九州历十三年,霜降。
圣山之上,五座白玉碑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碑前,一位白发女子静立风中,青色衣袂随风轻扬,宛如寒江上永不消散的雾。
江依诺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过第一块碑上的刻字——上官文韬与空言静。
“静姐姐,”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今年柒柒当丞相了,就是你们总说太老成的那个孩子。昨天在朝堂上,他驳斥老臣的样子,像极了文韬当年在质子府与人争辩的模样。”
风从山间吹过,带落几片枫叶,正落在碑前供奉的糕点旁。那是空言静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
江依诺走向第二座碑——司马顾泽与韩雪澜。
“沐沐那丫头,”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展开的菊花,“上个月单枪匹马挑了南境十八寨,回来说‘娘亲若在,定要夸我剑法又精进了’。雪澜,你总说她性子太静,如今倒成了九州第一女剑仙,整日里打打杀杀的。”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陈旧的荷包,放在碑前:“顾泽,这是沐沐前些日子从你旧书房翻出来的,里面装着你当年坑李侍郎时用的那颗假玉珠。她说,‘爹爹总以为自己的计谋天衣无缝,其实娘亲早就看穿了,只是不说’。”
第三座碑前,江依诺站得最久。
碑上刻着:夏侯灏轩与江依诺——但只有夏侯灏轩的名字下有生卒年月。她的名字旁,空着一片。
“傻子,”她对着碑上那个永远定格在二十七岁的名字说,“孩子们都说我该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了。可我想着,若刻上了,往后谁来给你们打扫墓碑,谁来跟你们说话?”
她蹲下身,拔掉碑前的几丛杂草:“沅沅的乐坊开遍九州了,她说要让天下人都记得,她爹爹虽总爱犯贱逗人,却是为了护着身后之人,才故意装得那般轻浮。昨天她谱了新曲,叫《纨绔面具》,弹给我听时,我哭了。”
第四座碑属于澹台弘毅与岑瑾萱。
“言礼那孩子,真是得了弘毅的真传。”江依诺摇头笑道,“前日在御前辩论,引经据典三个时辰,把一众老儒说得哑口无言。结束后却悄悄跟我说,‘其实爹爹当年那些装逼的诗句,有一半是瞎编的,只是没人敢质疑罢了’。”
她从篮中取出一卷书,放在碑前:“瑾萱,这是言礼注解的《文心雕龙》,他说若娘亲在世,定能指出其中三十七处疏漏。可莲雪陛下看了却说,这注解已臻化境,天下无人能及。”
最后一座碑——即墨浩宸与沈梓悠。
“锦谣把神医谷打理得很好,”江依诺轻声道,“去年大疫,她三天三夜不眠,研出解药。救完最后一城的百姓后,她昏倒在药庐,醒来第一句话是‘爹爹若在,定要说我这般拼命,不像他偷懒耍滑的女儿’。”
她笑了,眼中却有泪光:“可我们都知道,浩宸是最不可能偷懒的那个。他总装作满不在乎,却总在深夜为兄弟、为妻儿筹谋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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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将江依诺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在五碑中央的石凳上坐下,从篮中取出酒壶和五个酒杯,一一斟满。
“第十三年了,”她举起自己那杯,对着五座碑,“孩子们都长大了,九州太平了,百姓安居了。你们当年拼命守护的一切,都好好的。”
她将第一杯酒洒在上官文韬碑前:“文韬,你总说要‘以人制恒’,说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九州律法第一条便是‘法不外乎人情’,是你赢了。”
第二杯给司马顾泽:“顾泽,你说‘以文制武’,说文道可安邦。现在各州郡学堂林立,寒门子弟皆可读书入仕,你看见了吗?”
第三杯给夏侯灏轩时,她的手抖了一下,酒液溅出几滴:“灏轩,你个混蛋,说什么‘以死制命’。可你知道吗,你走后的每一年,我都在想,若那天挡在孩子面前的是我而不是你,该多好。”
她仰头饮下自己那杯,烈酒灼喉。
第四杯给澹台弘毅:“弘毅,你最懂‘以爱制杀’。如今刑部重案,必先问犯人情由,若为情所迫,可减其刑。你倡导的仁政,莲雪陛下一直在推行。”
最后一杯给即墨浩宸:“浩宸,你总笑他们说得太玄,说不如‘以笋制敌’实在。可你知道吗,现在军中斥候必学‘夺笋七式’,说是即墨将军所创,专断敌军粮草后路。”
江依诺又斟满一轮,这次倒了六杯——五杯给兄弟,一杯给自己。
“还有静姐姐、雪澜、瑾萱、梓悠,”她看向四座合葬碑,“你们用命护住的孩子,个个都成了材。柒柒像文韬,总爱皱眉想事;沐沐像雪澜,外冷内热;沅沅...沅沅最像我,爱哭;言礼像弘毅,满腹经纶;锦谣像梓悠,古灵精怪...”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终于决堤。
“可他们都没有娘亲了,”她哽咽着,“我也没有姐妹了。这十三年来,每次孩子们问我‘江姨,我娘亲是什么样的人’,我都要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