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一片死寂。
沐沐正在擦拭她的剑,闻言动作一顿,剑身映出她通红的双眼。
沅沅抱着琴,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不成调的悲音。
铭铭放下手中的书卷——那是澹台弘毅留下的《文心雕龙》手稿,上面还有父亲的批注。
若夕正在整理药箱,闻言停下手,走到雪儿身边,将她抱入怀中:“雪儿,爹爹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我们这辈子都去不了的地方。”
雪儿似懂非懂:“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沐沐突然开口,声音冷硬,“他们死了,魂飞魄散了,永远回不来了。”
“沐沐!”铭铭皱眉。
但沐沐已经站起来,提着剑往外走:“我说的是事实。爹爹们教过我们,要直面现实,不要自欺欺人。”
她走到营帐口,停下脚步,背对着弟妹们:“爹爹和娘亲死了。但他们的仇,已经报了。他们用命,换了这天下太平。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哭哭啼啼,是好好活着,把他们的意志传下去。”
说完,她掀开帐帘,走入雨中。
帐内,几个小的开始低声啜泣。
铭铭叹了口气,走到雪儿面前蹲下:“雪儿,沐沐姐姐说的没错。但她说得太直接了……你还小,慢慢来。”
他摸摸雪儿的头:“你只要记得,爹爹娘亲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他们的爱,会永远陪着你。”
雪儿抱着布偶,泪珠滚落:“可是……我想要爹爹抱抱……”
一句话,让所有孩子都哭了。
即便是最冷静的铭铭,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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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里,沐沐提着剑,在碑林间穿行。
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她停在上官文韬和空言静的碑前,伸手抚摸冰冷的石碑。
“上官叔叔,静姨。”她轻声说,“沐沐来看你们了。”
石碑无声。
“我爹……司马顾泽,他最后跟您说什么了吗?”沐沐问,仿佛真在期待回答,“他总是那样,坑了人还不让人知道。我娘说,他就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我多希望……他能多跟我说几句话。哪怕再坑我一次也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沐沐迅速擦去眼泪,警惕转身——是宇文兰缔。
这位文武皇子伤势未愈,此刻撑着伞,脸色苍白:“沐沐,这么晚还不回去?”
沐沐别过脸:“宇文叔叔,您伤还没好,不该出来。”
“来看看老朋友。”宇文兰缔走到碑前,看着碑文,苦笑,“二十年前,我奉命监视质子府,还以为你们爹爹们真是纨绔子弟……真是眼拙。”
他转头看沐沐:“你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看起来总在坑人,其实每一步都算到了最后。当年在药王谷,他用计帮我躲过一次刺杀,却说是‘顺手’……我知道,他是怕我有负担。”
沐沐低下头:“我爹……就是这样。”
“他很爱你。”宇文兰缔说,“有次喝酒,他醉了,拉着我说‘我家沐沐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以后怕是要吃亏’。我说女儿像爹,要强才好。他摇头,说‘我宁愿她笨一点,快乐一点’。”
沐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宇文叔叔……”
“哭吧,孩子。”宇文兰缔拍拍她的肩,“你爹不会怪你的。他只是……希望你别像他一样,把什么都扛在心里。”
雨渐渐小了。
远处营帐的灯火,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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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江依诺安顿好所有孩子睡下。
最小的雪儿和希希非要跟她一起睡,一左一右抱着她的手臂,才肯闭上眼睛。
江依诺看着两个孩子熟睡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夏侯灏轩临去前,最后跟她说的话。
那时他已濒死,却还强撑着,用染血的手指擦她的泪:“依诺……对不起啊……说好要陪你一辈子的……”
她哭着摇头:“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活着……”
“活不了啦。”夏侯灏轩笑,那笑容里有他惯有的犯贱劲儿,却多了温柔,“不过……我夏侯灏轩这辈子,坑蒙拐骗样样沾,就一件事没骗你——爱你,是真的。”
他咳着血,声音越来越弱:“孩子们……拜托你了。还有……别守着我,找个好人……”
“我不找!”江依诺哭喊,“我就要你!只要你!”
“傻丫头……”夏侯灏轩的手指无力垂下,最后一句呢喃消散在风中,“下辈子……我早点遇见你……不犯贱了……好好追你……”
回忆到这里,江依诺已经泪流满面。
她轻轻抽出被孩子抱着的手,走到营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