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她的头发,露出苍白却坚毅的脸。月光下,她握着刀的手在颤抖,但刀尖稳如磐石。
叶峰茗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和阮阳天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恨意和决绝。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阮阳天跟他喝酒时说的一句话:“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当了什么校尉,不是立了什么军功,是我把我妹子教得好。她啊,看着文弱,骨子里硬着呢。以后就算我死了,她一个人,也能在这世上活得堂堂正正。”
阮阳天说得对。冯思静骨子里硬,硬得像她哥哥,硬得像漠北的石头,即便被风雪打磨、被沙尘掩埋,也不会碎裂。
而他叶峰茗呢?他软。他懦弱。他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最轻松、最自私的那条路。他背叛了同袍,背叛了恩人,背叛了所有信任他的人。现在,他还要背叛自己最后的良心,杀了这个姑娘,这个他兄弟用命护下来的妹妹。
他做不到。
叶峰茗忽然动了。不是拔刀,不是下令攻击,而是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冯思静面前,近到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她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呼吸。
护卫们紧张地举着刀,却不敢动——叶峰茗身后的骑兵已经张弓搭箭,只要他们一动,箭雨就会落下。
冯思静也没有动。她死死盯着叶峰茗,刀尖离他的胸口只有半尺。
然后,叶峰茗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呆的事。
他抬起手,不是去拔腰间的匕首,而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解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黑色的劲装被拉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衫,以及……内衫下没有任何防护的胸膛。
他把自己的要害,完全暴露在冯思静的刀尖前。
“你干什么?!”冯思静惊愕地问,刀尖微微颤抖。
叶峰茗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裂缝。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但冯思静听清了。
他说:“你哥哥那把刀,是我送的。刀柄上的红石头,是他母亲的遗物。他说,带着它,就不会迷路。”
冯思静愣住了。
叶峰茗继续说:“三年前,在西线谷道,我签了一封通敌的信,害死了三十七个边民。你哥哥知道这件事,但他没告发我,反而把刀送给我,说‘错了就认,认了就扛,扛不住也得扛’。可我……我没扛住。我被诸葛瑾渊拿家人威胁,在刑部大堂上指认欧阳阮豪将军通敌。我害了你哥哥的恩人,也间接害死了你哥哥。”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每个字都浸着血和泪。
“我这辈子,欠了太多债。三十七条人命,欧阳将军的清白,你哥哥的命,还有……”他看着冯思静,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还有你本该平安顺遂的一生。这些债,我还不清,也还不起了。”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冯思静,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冯思静握刀的手在颤抖,她不明白叶峰茗到底想干什么。
叶峰茗说:“第一,用你手里这把刀,捅进我的心口。这是我欠你哥哥的,我该还。你杀了我,我的副将会接替指挥,他们依然会执行命令,你们所有人,包括你,都活不过今夜。但至少,你亲手报了仇。”
护卫们倒抽一口冷气。江南女子捂住了嘴。王伯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冯思静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第二,”叶峰茗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放下刀,相信我一次。我会放你们走。我的副将和这些兵,我会处理。但你们得答应我,离开之后,隐姓埋名,永远不要再回大景,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诸葛瑾渊的视线里。从此以后,冯思静这个人,就死在了漠北的风沙里。”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恳求:“选吧。为你哥哥,也为你自己。”
风还在呼啸,月光冷得刺骨。五十轻骑屏住呼吸,箭在弦上,却无人敢动——因为将军没有下令。副将脸色变幻,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却不敢擅动。
冯思静看着叶峰茗,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毫无防护的胸膛。她想起哥哥提起“叶老弟”时骄傲的神情,想起哥哥说“他是个好人”,想起哥哥临死前望向南方的眼神。
她也想起这一路逃亡的艰辛,想起矿场里那些帮助过她的人,想起身边这些无辜的商队成员——王伯、江南女子小荷、那些护卫、那些老人孩子。他们不该死在这里,不该因为她的恩怨,成为漠北的一堆枯骨。
仇恨和理智在撕扯。她想报仇,想一刀捅死这个害死哥哥的叛徒。可是她更想活下去,想带着这些人活下去,想完成哥哥的遗愿——好好活着,活得好好的。
刀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