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思静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半碗热水,却没喝,只是看着水面发呆。她身边坐着那个江南口音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应该是商队的领头,正愁眉苦脸地数着干粮袋里所剩无几的饼子。
“粮食只够撑两天了。”老者叹气,“水也不多了。而且咱们的方位……我怕是走偏了。这漠北的冬天,走偏了路就是死啊。”
“王伯,您别这么说。”江南女子安慰道,“咱们已经逃出矿场三百多里了,再坚持坚持,到了南边的集镇就好了。”
“集镇?”一个护卫苦笑,“方圆二百里内,最近的集镇就是狄人的地盘。咱们去那儿,是自投罗网。”
气氛沉了下去。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外面呼啸的风声。
冯思静放下碗,从怀里又掏出那把短刀,握在手中。“不会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哥说过,天无绝人之路。咱们能从矿场那种地方逃出来,能躲过三次追兵,能走到这儿,就说明老天爷还没打算收咱们。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希望……”王伯喃喃重复,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冯思静的话像是给了其他人一点力量。几个护卫挺直了背,妇人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睡着了的孩子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
叶峰茗站在墙外,看着这一切。他看见冯思静握着刀的手在颤抖,看见她强装镇定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恐惧,看见她眼底深藏的绝望——但她还在说“有希望”。像她哥哥一样,明明身处绝境,却非要笑着说“没事”。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阮阳天跟他聊起自己的妹妹。“我妹子,叫思静。名字是我爹起的,说希望她文文静静的,别像我似的整天打打杀杀。可她啊,性子倔得跟头驴似的,认定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阮阳天当时笑得很骄傲,“但她心善,看见受伤的鸟都要捡回来养,看见乞丐都要把自己的口粮分一半。我出来闯荡,就是想着多挣点钱,让她过上好日子,嫁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可现在呢?阮阳天死了,他妹妹在漠北的寒风里逃命,饥寒交迫,前途未卜。
而带来这一切的,是他叶峰茗。
是他当年签了那封通敌的信,是他指认了欧阳阮豪,是他让诸葛瑾渊有机会把爪牙伸向北疆,是他……间接害死了阮阳天。
墙内,冯思静忽然站了起来。“我去外面看看。”
“阿静姐,太危险了!”
“没事,就在附近。”她紧了紧斗篷,握着短刀,从烽火台的缺口走了出去。
叶峰茗迅速隐入阴影中。
冯思静没有走远,就在烽火台外十几步的地方停下,背靠着半截土墙,仰头看着月亮。月光洒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轻微地颤抖,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低声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对谁交代,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哥,我还没找到你的尸首。他们说……说你被扔在荒漠里喂狼了。我不信。你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呢?你一定是躲起来了,对不对?等我安顿好了,我就回来找你,一寸一寸地找,把这片荒漠翻过来找。你得等着我,别走太远……”
她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还有,哥,你教我的刀法,我没忘。虽然练得不好,但刚才……刚才有个追兵想抓我,我用你教的那招‘回风拂柳’,捅了他一刀。他流了好多血,我……我有点怕。但你说过,对坏人不能手软,手软了,死的就是自己。我记住了。”
“还有,矿场里那些帮过我的人,我都记着名字呢。张婶、李叔、小虎子……等咱们安定下来,我就想办法把他们都救出来。你说过,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冯思静虽然是个女子,但这话,我刻在骨头里了。”
“哥……”她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想你了。特别想。这世上,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你要是真不在了,我……我该怎么办啊……”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压抑地抽泣。哭声被风声吞没,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叶峰茗站在阴影里,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越收越紧,紧到无法呼吸。他想起阮阳天最后的样子——身中十七箭,倒在黄沙里,眼睛还望着南方。那个总是笑、总是闹、总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汉子,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他的妹妹?是不是也在担心,自己死了,妹妹一个人在这世上,该怎么办?
而他叶峰茗,现在要亲手杀了这个姑娘,这个阮阳天用命护下来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