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动笔,只是凝视着那行早已写好的抬头:
**“致未来的我:”**
三十年前,她曾在日记本里无数次写下这个开头,却从未真正完成一封信。那时的她总以为,“未来”是需要被规划、被修饰、被隐藏怯懦与眼泪的存在。可如今她已明白,所谓未来,并非通往完美的旅程,而是不断接纳破碎、修补裂痕、在沉默中重新开口的过程。
池上杉从浴室出来,发梢还滴着水。他披上外衣,见她仍坐着不动,便轻手轻脚走过去,俯身看那张纸。
“写了什么?”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还没写。”她摇头,“我在想,如果现在的我,能穿越回去见十七岁的自己……我会说什么?”
他笑了笑,在她身旁坐下。“大概不会是‘别怕’吧?那种话太轻了。”
“是啊。”她低声道,“我会说……你哭没关系,你退缩也没关系。你会遇到一个人,他也不会表达,但他会用三十七年的时间,一遍遍告诉你:你的声音很重要。”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过她掌心的老茧??那是多年弹琴留下的痕迹,也是岁月赠予的勋章。
“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他说,“如果我能回到大学时代,看到那个躲在琴房角落改剧本、反复删掉‘我爱你’三个字的自己……我想我会踹他一脚。”
她笑出声:“然后呢?”
“然后告诉他:别怕写得太烂,别怕演得不够好。只要有人听见了,那就是完成了使命。”他顿了顿,“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完美无瑕的演出,而是一个人终于敢说‘这是我’的瞬间。”
她望着他侧脸,那道从年轻时就有的法令纹如今已深如刻痕,可眼神依旧清澈,像从未被时间磨损。她忽然觉得,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不是成为了“真实剧场”的创始人之一,而是曾在某个雨夜,鼓起勇气推开那扇虚掩的琴房门,看见他低头写着歌词,肩头湿了一片??原来他也曾独自淋过雨。
手机震动起来。是百年组委会发来的紧急通知:
> 【重要更新】因全球报名人数远超预期,“真实之屋”展览将延长至2085年春。另,原定闭幕式节目《终章练习曲》需进行最终确认,请主创团队尽快提交最终版本乐谱及演出说明。
池上杉点开附件,是一份空白表格,标题为《创作者心声》。要求每位核心成员附上一段不超过两百字的文字,解释为何选择此作品作为终点。
“你说……我们真的要结束了吗?”纱耶轻声问。
“不是结束。”他看着她,“是交棒。”
他们都知道,《终章练习曲》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们个人。它诞生于2056年夏,彼时池上杉宣布退休,群青学园第十代成员集体创作了这部音乐剧,以七位创始人的故事为蓝本,却又不止于此。剧中没有主角,只有七个平行叙事线,交织着恐惧、误解、错过与重逢。最后一幕,舞台灯光渐暗,七把空椅子静静摆放中央,背景音响起一段老式录音机播放的杂音??正是当年《放学路》试唱版的卡顿片段。
那一刻,全场观众自发打开手机闪光灯,如同星河升起。
“我一直觉得,那晚的星光,比任何聚光灯都亮。”纱耶喃喃。
“所以这次,我们也该让它自己说完最后一句。”他打开电脑,调出乐谱文件,“不修改,不润色,就用最初的那个版本。”
“连瑕疵也保留?”
“尤其是瑕疵。”他微笑,“因为那才是真实的呼吸。”
***
一周后,七人齐聚东京排练厅。时隔多年,他们再次站在一起,身影映在落地镜中,有白发,有拐杖,有轮椅,也有依旧挺拔的背影。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气息??松香、旧地毯、汗水与梦想混合的味道。
冬月璃音推着摄像机缓缓推进,镜头扫过每个人的脸。
“开始吧。”吉田加奈轻声说。
会议桌上摆着七份《创作者心声》手稿。他们决定不打印,而是亲手书写,一如当年在文化祭海报背面签名那样。
森川桃写道:
> “我曾经以为麦克风是用来放大声音的。后来才知道,它是用来缩小恐惧的。每一次按下录音键,都是对自己说:我在这里,我没有消失。”
平野阳斗的纸上只有一句话:
> “谢谢你,当年没把我一个人留在天台。”
七宫凛子写得最长:
> “心理评估报告说我‘不适合公开演讲’。可真实剧场教会我的,不是如何克服焦虑,而是如何带着焦虑依然前行。今天我能站在讲台上说这些,是因为我知道,台下一定有人和我一样,在颤抖中坚持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