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指尖一点朱砂般的红痣，骤然亮起。那是白素贞当年在他初入钱塘时，以昆仑墟千年朱砂、凤凰涅槃余烬、以及自己一滴心头精血点下的“伏羲印”。此印不显神通，不增法力，唯有一效——当持印者心志澄明，无所畏惧时，可令天地法则为其驻足一瞬。陨星坠至许仙头顶三尺，骤然凝固。时间仿佛被抽走了一息。就在这一息之间，许仙并指如剑，斜斜一划。指尖所过之处，空气并未撕裂，却浮现出无数细微裂痕——那是空间本身被“理”所割开的痕迹。他画的不是符，不是阵，而是一道“势”。一道源自上古伏羲推演河洛、观星斗而悟出的“天地之隙”。陨星无声崩解，化作亿万晶莹冰晶，悬浮于半空，每一片冰晶之中，都映出许仙平静的侧脸。摩昂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额上新裂的伤口汩汩涌血。他死死盯着许仙指尖那点朱砂，声音嘶哑：“你……不是人族。”许仙收手，朱砂痣隐没。他转身，看向应龙，神色坦荡如初升朝阳：“老祖，许某僭越了。不过，方才那一式‘龙陨’，摩昂太子确已倾尽全力。若再斗下去，怕是要伤及根本。龙族栋梁，岂可折于儿戏？”应龙久久不语。良久，他忽而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殿顶祥云翻滚如沸：“好！好！好！三声好！”他猛地一拍案几，玄清琉璃盏应声炸裂，万千冰晶簌簌而落，在触地瞬间化作点点萤火，升腾而起，汇成一条微缩的星河流淌于殿穹之上。“许仙！”应龙目如电炬，直刺许仙双眸，“你可知，此盏破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许仙迎着那目光，声音清越如磬，“龙族旧规，该改了。”“哦？”“龙族争锋，向来以血脉、神通、宝物为阶。可今日摩昂太子以业火燃魂，敖间兄弟以逆鳞搏命，诸位长老献宝添彩……却无人问一句——”许仙环视满殿龙族，声浪渐高，“若龙族子嗣，生而为奴，困于龙宫禁制；若东海渔夫，因龙族行雨失度，百年旱涝，饿殍千里；若泾河水府，因一纸婚约，血染青石……这些‘规矩’，护的是龙族，还是龙族的枷锁？”满殿哗然，继而死寂。济水龙君面皮抽搐，长江龙君握杯的手指泛白，连那些跃跃欲试的龙族青年，也都僵在原地，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应龙却未怒。他缓缓站起，须发无风自动，周身竟有无数细小金色符文浮现，如星屑环绕。那不是法力，而是……大道印记。“三百年前，我应龙一族被天庭围剿，族中九成子弟陨于南天门下。那时，他们也问我——应龙，你的规矩，护得住族人吗？”应龙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我答：护不住。所以，我散尽修为，封印血脉，化作凡龙，潜入人间。我要看看，是天条森严，还是人心可塑；是龙族血脉高贵，还是蝼蚁之志，亦能撼动乾坤。”他目光如炬，钉在许仙脸上：“许仙，你修的不是道，不是佛，是人道。你救的不是龙，不是仙，是这浊世里，喘着气的活人。”“所以，”应龙大袖一挥，殿中星河骤然倒卷，化作一道金光，没入许仙眉心，“我今日，以龙族老祖之名，敕封你为——”“龙族监察使。”“秩同天官，权掌七海龙宫刑律，可查四渎水府，可断龙族生死，可废旧律，可立新规。”“即日起，龙族婚嫁，不得强索聘礼；龙族行雨，须合农时；龙宫征役，需付工钱；凡龙族子弟，若欺压凡人，轻则削去龙角，重则逐出龙籍，永堕凡胎！”话音落，殿外万里晴空忽降甘霖，雨丝如银线，无声浸润钱塘大地。远处钱塘江畔，一株枯死三年的老槐树，竟在雨中悄然抽出新芽。敖怡怔怔望着许仙，眼中泪光盈盈，却笑得比春花更盛。小青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道：“这男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疯一点。”而琉璃盏碎片堆中，摩昂缓缓抬头，银血未干，却对着许仙深深一揖。他身后，那道尚未散尽的祖龙虚影，竟微微颔首，龙目之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赞许。许仙抬手，扶起摩昂。指尖触到对方手腕时，他忽然感到一丝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那气息，竟与白素贞闭关洞府深处，那枚始终未曾出世的“混元金斗”隐隐相契。他心头一震，却不动声色。宴席未散，新的风暴，已在无声酝酿。应龙转身，望向殿外漫天甘霖，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素贞，你等的人，终于来了……”而就在钱塘江底最幽暗的漩涡中心，一座被遗忘千年的青铜祭坛，正随着这场甘霖，缓缓浮出水面。坛面蚀刻的古老文字，逐一亮起，拼出四个大字——“伏羲证道”。许仙不知，那祭坛之下，正静静躺着一具白衣女子的骸骨。她指尖，还扣着半枚断裂的青玉簪。簪身内里，刻着两个小字：“素贞”。（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