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映安听着萧岩一句逼一句，脸上新搽的粉仿佛下一刻就要随着摇晃的身子融化。团冠两侧的步摇更是抖动不停。萧岩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物，是一个折成三角形的纸包，而赵映安在看见那小小的纸包后，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一面将纸包打开，一面说道：“马钱子碱，嗯，这玩意儿我熟，母亲一定也不陌生，是不是？”“毕竟您一直让荣禄下到我的饮食里。”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用两指扣了扣脑袋，笑道，“看我这记性，说错了......陆铭章出了一方居，步子未停，直奔上房。檐下守着的婆子见他面色铁青、袍角沾灰，忙不迭打起帘子，又不敢高声通禀，只朝里头使了个眼色。里间正陪着陆老夫人说话的陆婉儿闻声抬头，见那抹青影挟风而至，话音一滞，手中团扇停在半空，扇面绣的蝶翅微颤。“父亲？”她起身欲迎，陆铭章却连眼皮也未抬，径直越过她，走到陆老夫人面前，双膝一沉，重重跪了下去。“砰”一声闷响，青砖地似都震了震。满屋寂静如刀割，连熏炉里袅袅的檀烟都仿佛凝住了。陆老夫人手里佛珠一顿，捻珠的手指泛白：“你这是做什么？”陆铭章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进人耳：“母亲，儿来问一事——戴缨何在？”“戴缨？”陆老夫人眉心一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紫檀佛珠，“她……已离府半月有余。”“离府？”陆铭章抬起眼，眸底黑沉如墨染寒潭，没有怒，没有悲，只有一种被抽去所有温度的冷，“谁允的？”陆婉儿喉头一紧，往前半步，强笑道：“父亲莫急，是戴娘子自己请辞的，说是身子不爽利，恐难再当家理事，又不愿拖累府中……”“身子不爽利？”陆铭章忽然笑了，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像刀锋刮过玉面，“她走前一日，还亲手为我熨过三件战袍，袖口内衬缝了七道密线，怕我策马时磨破。走前两日，她替我誊完虎城布防图的五份副本，墨迹未干便差人快马送去大营。走前三日，她教七月辨认三十七种边关草药，说若我伤在野外，能救我一命。”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陆婉儿惨白的脸，再落回陆老夫人骤然僵住的面容上：“母亲，您告诉我——一个连我靴底泥垢都记得用陈醋泡软再刷净的人，怎会突然‘身子不爽利’到连告别的力气都没有？”陆老夫人手一抖，佛珠“啪嗒”断了线，紫檀珠子滚了一地。“她没留下只言片语？”陆铭章问。陆婉儿咬唇，嗓音发紧：“有……一封辞呈，放在老夫人案头。”“呈上来。”陆婉儿不敢怠慢，亲自从内室取来一封素笺，双手递出。陆铭章接过，并未拆封，只将信纸翻转，指尖抚过背面——那里有一处极淡的水痕，边缘微晕，像一滴泪干涸后留下的盐渍。他凑近鼻端，嗅了嗅，是松烟墨混着一点极淡的茉莉香膏味。她惯用的香膏，是他去年北境得胜归来，亲手从胡商处挑的。他忽而将信纸翻到正面，目光钉在落款处。那“戴缨”二字，笔画端正，力透纸背，可最后一捺，却微微颤着，拖出一道细长的枯墨——那是手腕悬空、气力将尽时，硬撑着写完的收尾。他攥紧信纸，指节泛青，纸角在他掌中簌簌震颤。“她走时，穿什么衣裳？”七月垂首立在门边，闻言低声道：“天青色窄袖襦裙，素绢腰带，脚上是那双……您送的云头锦履。”陆铭章闭了闭眼。那双鞋，是他亲手挑的料子，请金缕轩最好的匠人纳底，鞋帮内侧，他命人用银线绣了一个极小的“晏”字——只她脱鞋时低头才看得见。“她走那日，可曾回头？”七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回头了。站在二门影壁下，看了半晌。”“看什么？”“看……一方居的方向。”陆铭章喉结一动，再睁眼时，眸中竟有血丝浮起：“谁送她出的府？”“杜瑛娘。”陆婉儿抢着答，声音尖了一分，“是杜妹妹亲送她到西角门，还备了马车和两个粗使婆子。”陆铭章倏然转身，目光如刃劈向陆婉儿：“杜瑛娘？那个侯府刚进门的小娘子？她凭什么送戴缨？戴缨是妾？是奴？要她一个新妇屈尊相送？”陆婉儿脸色霎时雪白，后退半步，撞在紫檀座屏上，发出一声闷响。“父亲！她只是……体恤戴娘子罢了！”“体恤？”陆铭章冷笑，抬步逼近，青袍下摆卷起一阵风，“你可知她离府那日，府中账册第三十六页，朱砂批注‘戴氏支取库银三百两，充作归宁之资’？”陆婉儿瞳孔一缩。“可她根本无宁可归。”陆铭章一字一句，“她父母早亡，族中无亲，连坟茔都在南边乱葬岗。三百两银子，够买十副上好棺木，够雇二十个壮汉抬棺百里，够在虎城最贵的慈云寺点三年长明灯——可不够她活命。”他猛地掀开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新愈的旧疤，蜿蜒如蛇：“上月我在大营中箭，毒入肌理，高烧七日不醒。是谁连夜冒雨奔三十里，寻遍十八个军医，最后跪在毒医门前磕了九十九个头，换来一味续命散？是戴缨。”“前年冬，我率兵突袭罗扶粮道，冻疮烂至脚踝，溃脓三寸。是谁每夜熬药、敷药、换布，手指被脓血浸得溃烂，仍不许旁人近我身半步？是戴缨。”“去年春，我遭人构陷，圣旨勒令即刻赴京候审。是谁变卖全部嫁妆，重金买通驿卒，将我密信连夜送至御史台，又伪造我病重将死之状，拖住钦差三日，等来陛下彻查的旨意？还是戴缨。”他声音越低，越像钝刀割肉：“你们口中的‘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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