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驱马上前，勒停，再翻身下马，看了一眼车辕上的陈左，对他点了点头。“夫人可在车里？”陈左“嗯”了一声。张巡上前一步，抱拳道：“属下前来寻夫人，还请夫人随我北境。”车内静了一会儿，接着，戴缨那柔亮的声音传来：“张大人，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寻’我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不见半点慌乱，好似并不意外。确实，戴缨并不意外。从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楚，无论路引准备得如何周全，身份伪装得如何巧......陆婉儿这话如一枚冷钉，猝不及防凿进蓝玉耳中，她脚步微滞，裙裾拂过石阶边缘的青苔，洇开一小片湿痕。风从曲廊尽头卷来，带着初夏将至的暖意，却吹不散那话里沉甸甸的寒气。她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原来老夫人早知，早觉，早厌。只是不动声色，只待时机，只等一个由头，好将戴缨这枚嵌在陆家心口多年的旧钉，连根拔出，不留血痕。蓝玉忽而想起前日方济兰来请脉时，在檐下被石榴拦住，两人低语片刻，方济兰转身便走，袖口扫过廊柱，带落一星药渣，黑褐干枯，像凝固的泪。那时她以为是诊脉未果，如今想来，怕是老夫人早已授意，命方济兰闭口，甚至……命她补上最后一味“药”。不是汤剂，是谶言。是那日老夫人问方济兰：“若妇人久无子息，又确无症结，可有他因？”方济兰只答：“医者不问私德，只论阴阳。”老夫人便笑了，笑得极淡，极深，眼角褶皱里藏着刀锋。蓝玉喉头微动，没接话，只轻轻应了一声“嗯”，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她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这府里没有无心之言，没有无意之举，连檐角铜铃的轻响，都似按着节拍来。戴缨不是败于陆婉儿之手，而是败于整个陆府的默许，败于她十年来奉茶捧砚、晨昏定省换来的，不过是一张薄纸般虚浮的信任。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陆婉儿鬓边金钗叮当一响。她抬手扶了扶，指尖在温润的金丝上摩挲片刻，忽道：“你猜，她走时，可曾回头看过一眼？”蓝玉怔住。陆婉儿却已自问自答，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不会。她那样刚硬的人，连哭都要背过身去，怎肯回头？回头看了，便是软弱；软弱了，便是输了。”蓝玉心头猛地一抽。她见过戴缨哭。不是在陆铭章面前，不是在老夫人面前，是在谢容入狱那夜——她悄悄潜入后园假山后的梅影亭，见戴缨独坐于石凳上，月光斜切过她半边侧脸，另一侧沉在浓重的暗里。她手中捏着一张纸，纸角已被揉得发毛，指腹反复摩挲着某一行字，一遍，两遍，三遍……然后，一滴水珠砸在纸上，墨迹晕开，像一小朵骤然绽放的黑莲。那时蓝玉躲在假山缝里，连呼吸都屏住，只看见戴缨抬起左手，用拇指狠狠擦过右眼，动作粗粝得近乎狠绝，仿佛要将那点湿意连皮带肉剜下来。可第二滴，第三滴，仍源源不绝地涌出，顺着她绷紧的下颌线滑落，坠入衣领深处，无声无息。她没哭出声，却比哭出声更让人心碎。蓝玉喉间发紧，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那句“她看过”脱口而出。陆婉儿已挽住她的臂弯，笑意盈盈：“走，陪我去瞧瞧她住过的屋子。我倒要看看，那屋子里，还剩几分‘体面’。”蓝玉只得随她去。戴缨的栖梧院，门扉虚掩，门环上铜绿斑驳，像一道陈年旧伤。陆婉儿未让人通禀，径直推门而入。屋内陈设如常，素净得近乎寡淡：紫檀架子床帐幔低垂，青瓷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素馨，花瓣洁白，香气清苦；书案上摊着半卷《楞严经》，书页边角微卷，朱砂小楷批注密密麻麻，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皆如刻入木中；妆台抽屉半开，一方旧帕子搭在边缘，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莲，针脚细密，却有一处线头松脱，歪斜着，像一句未说完的话。陆婉儿踱至妆台前，伸手拈起那方帕子，凑近鼻端嗅了嗅，又随手丢回抽屉：“香是香，可惜是个空壳子。”她指尖拂过妆匣，匣盖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支素银簪，一支嵌米粒大小东珠的步摇，还有几盒脂粉，皆是寻常货色，连一盒上好的螺子黛都无。“她竟连体己都没带走？”陆婉儿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蓝玉，“你说，她是不是早盘算好了，这一走，就再不回头？”蓝玉目光落在妆匣最底层——那里压着一只小小锦囊，绛红缎面，绣着极细的云纹，囊口用同色丝线细细收束。她认得，那是戴缨贴身收着的物事，平日总系在腰间内衬里，从不离身。“娘子，”蓝玉声音很轻，却让陆婉儿止住了步，“这锦囊……”陆婉儿俯身，一把抓起锦囊，手指用力一扯，丝线崩断。她抖开囊口，里面滚出一枚物件，落在妆台乌木面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是一枚印章。白玉质地，温润微凉，印钮雕作卧鹿回首状，鹿目圆润，鹿角虬劲，角尖一点朱砂未褪，鲜红如血。印面阴刻四字：春衫解尽。陆婉儿瞳孔骤缩，指尖猛地一颤，几乎拿不住那方玉印。她死死盯着那四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这……这是……”蓝玉垂眸，掩住眼中翻腾的潮水：“是大人亲赐的私印。夫人只在极要紧的文书上，才用此印。”陆婉儿的脸霎时惨白，比妆台上那盒敷面的珍珠粉还要白。她突然想起，数月前，她曾在父亲书房外偷听，听见陆铭章对幕僚低语：“……解春衫者，非卸甲也，乃解其缚，解其忧，解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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