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身,在铺着巨大地图的厅堂内踱步,目光扫过长江沿线,最终落在交州与荆南的位置。
“陈明远……不动刀兵,而取实利,逼签城下之盟。其志不在小,手段也更显老辣阴狠,远非孙权可比。”曹操停下脚步,看向侍立一旁的司马懿,“仲达,你以为如何?”
司马懿躬身答道:“丞相明鉴。陈暮借鄱阳之约,不仅获取了巨大的经济利益,更将战略触角深入江东腹地,此消彼长之下,其实力已非昔日交州偏安之势可比。江东经此重创,短期内已无力北顾,甚至需要仰我鼻息以求存。然,陈暮坐大,亦非我军之福。待汉中战事底定,或可尝试‘联吴制陈’之策,但需谨记,孙权反复,不可倾心相托,只可利而用之。”
曹操微微颔首:“此言甚合吾意。传令下去,加派精干细作,深入交州、荆南,重点探查其水军战船构造、荆南驻军布防、以及泉陵朝堂之动向。此子,已成心腹之患矣。”
汉中,刘备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刘备与法正、黄权等人亦得知了江东巨变。刘备手持条约抄件,良久无言,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唉……仲谋竟签此约,实出备之所料。想当年赤壁携手,共抗曹贼,何其壮也!如今……江东经此一事,威望扫地,恐难再与我等鼎足抗衡矣。”言语之中,不免带上了几分物伤其类的悲凉。
法正目光锐利,分析道:“主公,此约虽极尽屈辱,然客观上,也为孙权争取了苟延残喘之机。其必倾尽全力整顿内务,防备交州。短期内,江东无力西顾,于我军专心应对曹操,夺取汉中,实为有利。”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只是……那陈暮坐拥交州富庶之地,又得荆南鱼米之乡,扼守大江上游,更借此条约捆缚江东,其势已成蛟龙,若待其消化所得,稳固根基,未来必成我心腹大患,恐更甚于曹操!”
刘备面色凝重,看向法正:“孝直有何高见?”
法正沉吟道:“待汉中战事稍歇,我军当立即派遣重臣,携带厚礼,前往泉陵与陈暮会晤。一则示好,探其虚实真意;二则,或可尝试建立某种默契,至少稳住南方,使我等能全力北向。此事,非孔明或云长亲自出马不可。”
刘备缓缓点头,眼中忧色更深。天下的棋局,因为南方这匹黑马的强势崛起,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了。
而在建业城中,昔日猛将凌统的府邸,却是门庭冷落。自被交州释放归来后,他便称病不出,谢绝一切访客。此刻,他独自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柄断戈的锋刃。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刚毅却布满阴霾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名跟随他多年的老家将,悄悄送来饭食,看着凌统消沉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道:“将军,今日市井皆在传闻,主公与交州签订了条约,鄱阳湖都要让与他人泊船了……弟兄们心里都憋着火,盼着将军您……”
凌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但那光芒随即又迅速暗澹下去,他挥了挥手,沙哑道:“休要再言!出去!”
老家将戛然而退。
凌统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他仰头望着被高墙分割开的一方天空,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呜咽。屈辱,如同毒液,侵蚀着他的骄傲,也煎熬着他的忠诚。
与此同时,在彭蠡泽与鄱阳湖交汇的指定水域,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上演。几艘悬挂交州水军旗帜的运输船,在数艘轻型战船的护卫下,缓缓驶入条约中规定的“临时停泊区”,进行第一次例行的“非武装补给”。
岸边,十几名身着江东官服的小吏和低级军官,面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他们奉命在此“协同管理”,实则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的船只,在自己曾经的内湖中来去自如。那船身上尚未完全修复的箭痕与撞击凹坑,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败,嘲笑着眼前这份屈辱的和约。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江东水兵,躲在芦苇荡后,看着那陌生的旗帜在曾经熟悉的水道上飘扬,浑浊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过满是皱纹的脸颊,滴落在浑浊的江水中。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那压抑的呜咽,却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弱国的悲歌,在春风中飘散,却深深烙进了每一个亲历者的心底,酝酿着未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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