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帝那句“该由谁来坐呢”，如同一柄无形的锤，敲在林凡的心头，更敲在这死寂的大殿中，余音袅袅，带着审判的意味。
“笃。”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让林凡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帝王为他最锋利的刀，精心准备的陷阱。
说自己？那是自寻死路，是权臣走向覆灭的第一步。今日之周景云，便是明日之林凡。
说别人？无论是谁，只要是林凡提名，那便是林凡的党羽。皇帝会同意，但心中的那根刺，会扎得更深。从此，廉政总司这个自己一手催生的庞然大物，将永远被帝王以最深的戒备审视。
甚至，皇帝会故意驳回他的人选，安插一个自己人，架空林凡，将这柄神兵利器彻底收入自己的鞘中。
屠龙的少年，不能自己变成恶龙。
林凡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目光清澈如洗，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挣扎。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先是躬身一拜，声音诚恳。
“陛下，在回答这个问题前，臣想先请罪。”
“哦？”乾元帝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玩味，“爱卿何罪之有？”
“臣之罪，在于思虑不周。”林凡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臣方才只想着为朝堂铸造一副钢铁骨架，却忘了思考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谁来为这副骨架，加上一把锁？”
“权力，若无监督，必然滋生腐败。这个道理，不仅适用于六部百官，更适用于手握监督大权的【廉政监督总司】本身！”
林凡抬起头，迎着皇帝那深邃如渊的目光，一字一顿道：“一个权力大到可以监督所有人的提督，本身就是大乾王朝最大的隐患！他若清正，则朝堂清明；他若腐化，则天下糜烂！将国朝气运，系于一人之德行，此非长久之计，更是对陛下江山社稷的不负责任！”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乾元帝的心头炸响。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敲击扶的手指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设下陷阱，是想看林凡如何选择。
却万万没想到，林凡直接砸了这座金銮殿，告诉他，这个位置，本身就不该存在！
“那依爱卿之见……”乾元帝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他发现自己竟有些跟不上林凡的思路。
林凡没有卖关子，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最终方案。
“臣请陛下，废除‘提督’一职！”
“【廉政监督总司】，不设最高长官！此司，只设三部主官，即‘考核部’、‘审计部’、‘风纪部’三部司长，官居正三品。三司互不统属，各自独立办案，直接对陛下您一人负责！”
“三部司长，组成‘廉政会议’，凡遇重大联合案件，或需调动悬镜司缇骑、地方驻军等巨大权力时，必须三方会审，共同署名，方可上奏陛下，请您圣裁！”
“考核部掌官员升迁，审计部掌天下钱粮，风纪部掌百官德行。三权分立，互相监督，互为掣肘！”
林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构建规则的煌煌之力！
“如此，任何一部司长，都无法一手遮天。他们唯一的上官，就是陛下您！他们唯一的效忠对象，也只有陛下您！”
“这，才是臣心中真正的‘钢铁骨架’——以三权为柱，以皇权为梁！”
林凡说完，再次深深一拜，将手中的奏疏高高举过头顶。
“至于这三部司长的人选，考核部需精通吏治实务，审计部需擅长数算账目，风纪部需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臣恳请陛下，从新提拔的官员中，择优选任！”
“至于臣……”林凡顿了顿，语气平静，“臣如今身兼数职，精力有限，不敢再忝居高位。臣愿为陛下手中之刀，为廉政总司披荆斩棘，扫清障碍。若三位司长办案遇阻，臣愿以悬镜司之力，为其破局开路！”
他，放弃了！
他放弃了进入这个自己亲手缔造的、未来帝国权力最大的机构！
他选择成为这个机构的“外部保障”，一柄悬于其外，只听从皇帝号令的刀！
这一刻，乾元帝彻底动容了。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那道青衣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欣赏，有震撼，有释然，甚至……还有一丝愧疚。
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林凡不是君子。
他是那种比君子更可怕，比权臣更令人敬畏的存在。他要的，从来不是个人的权位，而是一个能实现他政治蓝图的、高效运转的、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制度！
他要当的，是规则的制定者！
许久，许久。
乾元-帝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中，所有的猜忌与防备，都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