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郁症?!”莫元昭瞳孔猛然收缩,饶是他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心性,此刻也震惊万分!他深知这种心疾之凶险难缠!“锦瑟怎会……”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莫瑾瑜眼中痛色翻涌,他一边以最快速度打开随身携带的紫檀药匣,取出价值千金的御贡金疮药粉和雪白鲛绡细布,以行云流水般轻柔而迅捷的手法为莫锦瑟包扎止血。一边用压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揭开了那段尘封于南疆、连家中至亲也未完全知晓的至暗血泪:“三年前……在南疆军中……”他喉头滚动,强行稳住声音,“父亲当时也在……”他脑中闪过那令他永生难忘的惊心画面,“前线告急,夷族布下绝命罗网围困孤城……锦瑟为破局,在隔绝外界的军帐内呕心沥血推演战局,三日三夜未合眼……后来……后来亲兵卫听得帐中器物碎裂、低吼异响冲进去时……”
莫瑾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看见她……手里死死握着一柄……平日里用来削果皮的短匕银刀……刀锋……正对着自己的左臂……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决地……往下割……”昏暗摇曳的烛光下,地上是碎裂的酒坛和四溢的浓烈酒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酒气……而他的小妹,就那样孤零零地蜷坐在那片狼藉里,暴露的手臂乃至小腿上,新划开的深深血口交错着深浅不一的陈旧伤痕,密密麻麻,皮肉翻卷,鲜血淋漓,汇成一片刺目的猩红地毯……她却毫无知觉般,眼神空洞死寂得如同千年古井,仿佛魂魄早已被无边的痛苦、重压、自责与无望彻底撕碎、吞噬……若非父亲及时带人冲入死死按住她……夺下那柄染血的银刀……莫瑾瑜至今不敢深想后果!当时同在帐内的几位沙场宿将,无不为之骇然变色,手足冰凉!
莫瑾瑜艰难地吸了口气,续道:“那时……军中随行的老供奉,兼通医理与祝由的那位国手,便已断明……此乃心脉枯竭、情志摧崩所致的极重躁郁之症,郁结难解!在南疆……每当被如山重压所困,或者……或者心中至痛被猝然触碰,直击心底那血淋淋的疮痂……”他看向床上小妹苍白透明、仿佛一触即碎的容颜,心痛如绞,“……她就会……病发……起初尚能……靠不要命地牛饮烈酒,用那穿肠灼烧的痛楚勉强压住狂乱的心魔……可有些时候……那心魔太过凶戾……连酒也压不住它沸腾作祟时……它便会彻底吞噬她……让她陷入……自伤的深渊……”
话音落定,疏影阁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仿佛凝成了万载玄冰,沉重冰冷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原来如此!原来这三载铁血烽烟的边关岁月,他们捧在掌心如珠如宝的小妹,竟是背负着如此沉重恐怖的心魔枷锁,在刀光血影与刻骨思念间挣扎求存!靠着近乎自毁的烈酒麻痹和一次次刀锋舔血的肉体疼痛,才能从那无尽的黑暗深渊中,换取一丝短暂的、虚幻的喘息!
窦令仪听着儿子的讲述,看着女儿毫无生气的惨白面颊、手腕新鲜渗血的细布,仿佛看到了那柄冰冷的小刀一寸寸、缓慢地割开自己爱女血肉的残酷画面!巨大的恐惧和钻心之痛瞬间将她吞没!“我的锦瑟……我的时雨啊……”她发出一声泣血的悲鸣,踉跄着扑到床沿,枯瘦颤抖的手伸向女儿冰冷的脸颊,却怕惊扰了她脆弱的梦境,最终只能无力地紧紧攥住冰冷的床沿,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奔流,“儿啊……你为何……为何要这般伤自己……你让娘怎么活啊……是要剜娘的心吗……”
而莫元昭——身为莫家长子、位尊一品的帝国中枢重臣,此刻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那张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雍容威仪的俊朗面庞上,刻满了刻骨的痛楚与焚天煮海的杀意!长宁公主!柳映雪!这两个蛇蝎毒妇!竟敢用如此下作腌臜的手段,活生生撕开他小妹深埋在骨髓里、永远无法愈合的血淋淋旧伤!将她再次推入这粉身碎骨的魔障深渊!
莫叔白双眼血红,怒火几乎要烧穿头顶!他拳头捏得死紧,指关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狂怒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进宫里!身为羽林卫中郎将,他此刻只想拔剑!
莫瑾瑜亦是双目含煞,胸膛起伏如风箱,对长宁公主和柳映雪的恨意如同滔天烈焰!
一直沉默如渊海、静静守在床榻边的宋麟,此时缓缓单膝触地。他伸出骨节分明却抑制不住微颤的手,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极其温柔地拨开莫锦瑟额前汗湿凌乱的几缕碎发。指尖触碰到她冰凉肌肤的刹那,一股剜心蚀骨的剧痛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因他而起……因他未能护得周全……是他让她再度成为众矢之的,承受这灭顶的侮辱与穿心之痛……目光落在她腕间那雪白鲛绡上如同彼岸花般晕开的刺目殷红时,宋麟阖上了深沉的眼眸,浓密的长睫在眼睑投下如夜般深重的阴影,掩住了那足以焚毁天地、撕裂苍穹的滔天自责、痛苦与凛冽无匹的噬骨杀机!锦瑟……
众人看着宋麟那不加掩饰、痛彻心扉的模样,又忆起朱雀台上他力抗长宁公主之威、拼死也要护住锦瑟的决绝与狠厉,心头翻涌着激愤的恨意,却又交织着难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