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殿,熏炉里焚着沉水香,丝丝缕缕的清冷香气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浓重悲凉与绝望。曾经的长乐公主,如今被褫夺封号、贬为清河郡主的皇甫棠,正伏在池皇后的膝头,哭得肝肠寸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的哭声不再是少女时代的委屈清亮,而是带着一种深切入骨的怨恨与凄厉,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的悲鸣。
“母后!母后啊!”长乐(尽管被褫封号,在母亲面前,她依旧是长乐)紧紧抱着池皇后的腿,昂贵的宫装裙摆被她揉捏得不成样子,“明琅之那个混账!他不是人!他竟敢如此作践我!竟敢与那下贱的娼妓苟合,将我的脸面,将母后您的颜面,踩在泥里践踏!他该死!他们都该死!”
她猛地抬起哭肿的、布满血丝的双眼,那里面充满了疯狂的戾气和被羞辱后的扭曲恨意:“儿臣做的没错!就该割掉那贱人的皮肉,让明琅之那个忘恩负义之徒日夜看着!让他永世不得安宁!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池皇后一身素淡的常服,坐在圈椅中。昔日端丽雍容的面庞,此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灰败,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她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膝上的女儿,听着她充满血腥与偏执的控诉,心中却没有丝毫怜惜被辱的愤怒,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绝望。
她的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抚上女儿的秀发给予安慰。而是微微颤抖着,无力地搭在扶手上。那涂着丹蔻的指尖,因用力克制而有些泛白。
“够了……”池皇后的声音异常低沉沙哑,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长乐哭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惊愕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为什么母后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心疼地安慰自己,痛斥明琅之的过错?
“长乐,”池皇后的目光落在女儿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眼神复杂难辨,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审视,“你当真……只看到明琅之的错吗?你可曾想过……自己为何会走到今日这一步?”“母后?”长乐彻底懵了,眼泪凝在眼眶,“您……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还是儿臣错了不成?是明琅之负我在先!父皇他……他竟然如此狠心!降我的爵位,还把我圈禁!母后!您要为儿臣做主啊!父皇是不是被那些奸佞小人给蒙蔽了?”
池皇后看着女儿眼中丝毫没有反省,反而加深的怨怼和不甘,心头那点试图引导的希望彻底熄灭。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做错?”池皇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近乎残忍的自嘲,“你的父皇,他或许不是被蒙蔽……而是对你,对本宫……彻底失望了。”
“洛阳漕运案……孔希仁贬官……”池皇后低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敲在自己心上,“你父皇与本宫……早已离心。那朝堂之上,再无本宫置喙的余地。本宫原本想着……想着或许还能借春闱之机……韬光养晦,以待转圜……”
说到此处,池皇后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种迟来的、却冰冷的惊惧,死死盯住长乐:“可你!你做了什么?!身为帝女,行此酷烈残忍、悖逆人伦之事!将皇室颜面、法纪纲常撕得粉碎!闹得天下皆知,沸反盈天!这哪里是在惩治明琅之?这分明是将一把淬毒的利刃,亲手递给了所有对本宫、对长乐虎视眈眈之人,让他们有机会狠狠捅过来!更要紧的……”
池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痛楚和压抑不住的恐惧:“是你口口声声的‘本宫’!是你那‘皇太女’的妄念!这些东西早已被有心人大肆渲染!如今你这般行径,岂不是坐实了这些非议?岂不是告诉你父皇……告诉满朝文武……你皇甫棠早已不是那个塞北雪原上依偎在父皇身边的小女儿,而是一个行事狠戾、不惮私刑、甚至……可能怀有不臣之心的权欲熏心之人!”
“皇太女”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长乐浑身一颤!她脸上怨愤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神中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恐惧。那只是她心中的不甘与妄想,怎么……怎么就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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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皇后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更深的、冰窖般的寒意。她猛地站起身,却因巨大的疲惫和眩晕趔趄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椅背稳住身形。“你知道吗?”池皇后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万念俱灰的悲凉,“经此一事,废后之声……怕是早已在朝中暗流涌动!”
长乐彻底被震慑住了,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般瘫坐在地毯上。“废后”两个字像重锤般砸在她心上!在她过往的认知里,她和母后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父皇的宠爱是理所当然,地位无可撼动。怎么会……怎么就到了要被废的地步?
“不……不可能!父皇他不会!母后您是中宫皇后!是父皇患难与共的发妻!您是他的嫡长子的生母啊!”长乐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个早已夭折多年的皇兄。
“嫡长子……”池皇后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从她布满血丝的眼中滑落,“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