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稳住了那份难以自控的轻颤。宋麟已穿戴齐整,绯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看着镜中妻子依旧失语却日渐平和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涟漪。他接过她手中的牙梳,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那如墨的长发。
“今日需上朝点卯。”宋麟的声音低缓温醇,如同安抚幼兽,“陛下近两日因边境军报颇为烦忧,推拒不得。”他放下牙梳,俯身从身后拥住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上淡淡药草混合清冽的体香,“我会尽快回来。你若有不适,立刻让嬷嬷传太医,万勿逞强。”
莫锦瑟安静地靠在他温暖的怀中,身体柔顺得如同依恋主人的小猫。她能感受到他坚实的胸膛传递过来的力量和安心感。这些时日,他用磐石般的守护,在那片被恐惧和血腥浸透的废墟上,艰难地一砖一瓦为她重建着家园。虽然她的灵魂深处仍有一块巨大的阴影,虽然她的喉咙仍像是被无形锁链紧缚,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但她不再是无边的抗拒和绝望。她会用眼神回应花嬷嬷的叮咛,会用指尖轻点他想要递来的吃食,会在夜间因不安醒来时无意识地抓牢他的衣襟。
此刻,她微微点了点头,从他怀中转过身来,仰起素净的小脸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褪去了恐惧带来的灰蒙,如同雨后新晴的天空,虽仍有薄雾,却已能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里面盛满了依恋和无声的嘱托:早些回来。
宋麟心中软成一片。他执起她微凉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然后,他替她仔细整理好微敞的领口,动作细致而珍重,仿佛在呵护易碎的琉璃。莫锦瑟配合地抬手,安静地任他为自己系好襟边的盘扣,指尖偶尔无意拂过他官服上的仙鹤绣纹。
花嬷嬷和碧城早已侍立在外间,手中端着温热的药膳。宋麟仔细交代了几句,又俯身贴近莫锦瑟微隆的小腹,低声叮嘱那个在腹中孕育的小生命:“小乖乖,今日要更乖些,不许闹腾你娘亲,知道么?等你爹回来……”莫锦瑟看着他认真“教训”小宝宝的侧脸,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唇角微弯。
门外传来管家王叔恭敬而略显催促的声音:“世子爷,时辰不早了,宫里的车驾已候在府门外了。”
宋麟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的手,最后深深凝望了她一眼,仿佛要将此刻她脸上那抹久违的浅笑烙进心里,才转身大步离去。莫锦瑟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了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上。暖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为她笼罩上一层柔光。她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吁了口气,仿佛在期盼着暮归的铃声。
金銮殿内,气氛肃杀而凝滞。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如同对峙的壁垒。
文昭帝高坐龙椅之上,冕旒下的面容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灼。案头堆积的奏本如同山峦,最刺目的便是那一道道来自西北边境加急的鲜红旗报!突厥新任可汗阿史那咄苾(阿史那勒之父)在得知爱子惨死于大晟境内后,暴怒欲狂!悍然撕毁了先前的停战协议,集结草原铁骑近十万,如黑色潮水般凶猛冲击大晟边境防线!烽烟再起,血染边关!阿史那咄苾更是叫嚣要为爱子复仇雪恨,若不交出凶手,必倾尽举国之力踏平长安!
“启奏陛下!”兵部尚书出列,声音洪亮,力主强硬,“突厥狼子野心,世代贪狼!那阿史那勒勾结逆贼皇甫俊,潜入京师,意图逼宫!其心可诛,其罪当戮!宋世子救妻血战,斩除首恶,乃天理昭彰!今其父不思悔改,反以此为由大兴不义之师!若我朝卑躬屈膝,和谈退让,岂非自毁长城,令国威尽丧!臣主张增兵二十万,北征突厥,犁庭扫穴,一战绝后患!”
以吏部侍郎为首的主和派立刻反驳:“陛下!尚书大人此言差矣!突厥铁骑之利,天下皆知!今可汗携丧子之痛而来,举国哀兵!我朝仓促应战,就算调集全国之兵,胜算几何?长安刚经叛乱,元气未复!一旦深陷草原泥沼,兵连祸结,只怕国库耗尽,民力凋敝!更有江南水患之虞在前!臣以为,当遣能臣,携金帛厚礼,与突厥和谈!纵使付出些许代价,也好过国脉重创!至于宋世子……”他话音一顿,目光微妙地扫过一旁肃立的宋麟,“为了区区一个妇人,屠尽突厥使团营帐,行事未免过激……这才引来今日滔天大祸!”言语间隐晦地将边境烽火的源头指向宋麟因私废公。
“一派胡言!”平南王宋辰沉着脸跨步出列,声音洪钟,“阿史那勒掳劫的是谁?是陛下亲封的五品中书舍人!是我平南王府世子妃!更是我大晟王朝的尊严!突厥人潜入长安掳人烧杀,视我天朝为何物?!宋麟救妻惩恶,何错之有?!和谈?送出金帛?这是饮鸩止渴,将屈辱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