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地记得上林苑那惨烈的一幕。周菱歌,那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蠢货,竟然敢对小六时雨下手!锦瑟那时双眼还蒙着白绫,身处一片黑暗之中,仅凭着对妹妹细微哭声的执拗追踪和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硬是在茫茫落鹰谷底找到了受伤的时雨!当他循着血迹和惊叫找到她们时,他看到的是什么?是他心尖上的妻子,跪在冰冷潮湿的泥泞里,两只原本应该白皙如玉的纤纤素手,此刻被粗糙的捕兽夹边缘和冻土磨得血肉模糊,指节扭曲变形,指甲尽数翻裂,惨不忍睹!而她脸上毫无痛色,只有不顾一切的专注,死死掰着那足以撕裂少女稚嫩腿骨的冰冷夹齿!为了救她的妹妹,她在用自己身体的每一分力量去对抗那要命的铁器!当周菱歌还敢不知死活地上前挑衅时,锦瑟爆发出的怒火几乎点燃了整个上林苑!她甚至不顾身份之别,不顾皇家威仪,一把夺过四哥莫叔白的长剑,对着周菱歌的头颅狠厉劈下!若非明太后及时赶到强势压制,那血溅当场的画面恐怕无法避免。那一次,他就知道,锦瑟心里的底线在哪里。她可以容忍别人对自己的轻视甚至伤害,但她绝不容忍任何人动她的家人!那条线,碰之则死,无论对方是太后,是乐阳公主,还是……未来的婆婆。
所以此刻,母亲任何不当的言辞,都可能成为点燃导火索的危险火星。
宋辰也被王妃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和冰冷气场震了一下。他刚被老友得子的喜讯挑起的快意被这压抑的氛围掐灭了。他皱起浓眉,看向妻子。
仿佛过了许久,温淑华才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终于再次抬起眼,目光落在宋麟身上。那眼神平静得诡异,深处却仿佛有墨汁般浓稠的阴鸷在翻涌、强行压抑。她的声音响起,刻意放缓了调子,如同浸入冰水里,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疏离刻板的凉意,不带丝毫喜悦可言:
“窦夫人……既是怀了身孕,那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年纪不小了,头胎又过了多年,身子想必更经不起折腾,是该……仔细点。”
她的措辞听上去像是关切,但那刻意停顿、刻意强调的“年纪不小了”、“头胎又过了多年”,再加上她那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神,像一根根细密的寒针,无声地刺向窦令仪的年龄与过往,透着赤裸裸的奚落和恶意揣度。
她的语气顿了顿,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冰冷嘲讽的弧度,如同冰封湖面裂开的一道微小缝隙,又像是自嘲:
“既然麟儿也在府上,待会儿,让他去库房,再挑些温补养身的药材,一并带过去吧。将军府新添人口,又是高龄产子,花费想必不小。王府……总归是姻亲,体面上,也不能太过寒酸,让人看低了去。”“高龄产子”、“不能太寒酸”、“看低了去”,这些用词,字字珠玑,无不在暗示窦令仪此举的“难堪”与可能面临的“非议”。她说的是“王府体面”,实则是在宣泄自己对“丢了体面”的不满和“被迫承担”的屈辱。
宋麟听着,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眼神却彻底冷了下去,如同最坚硬的寒冰。指腹下意识地、用力地碾过腰间那枚温润的平安扣。他明白母亲的意思。她会为了王府的面子,或者说为了不授人以柄、落人口实而准备礼物。但这礼物的分量和意义,与她言语中裹挟的恶意和轻蔑相比,一文不值。这所谓的“体面”,不过是在她心里那块名为“耻辱”的污迹上,再徒劳地涂抹上一层可笑的脂粉。她要送的,是施舍,是提醒,是为了让她自己那点所谓的“脸面”能得以维持下去的工具。
“是,母妃。”宋麟的声音平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躬身抱拳,姿态无可挑剔,却将那种无声的抗拒表现得淋漓尽致。他行完礼,转身便准备离开书房,不愿再多待片刻。
看着儿子决然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温淑华强撑着的那副从容疏离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忍了许久的怒火和怨毒猛地冲上喉头!
她“霍”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盏再也忍不住,“咣当”一声被她重重掼在书案上!茶水四溅,染污了上好的军报和宋辰刚写了一半的手书。
“宋辰!你瞧瞧!你瞧瞧他们莫家!做的这是什么腌臜事!”她再也顾不得形象,声音因为激动和怨愤而变得尖利刺耳,往日里的冷艳端庄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巨大羞辱感和怨愤吞噬的妇人模样,“老的!儿子都弱冠了,女儿也要及笄了!一大把年纪!不知羞耻!还要挺着肚子去生!这叫什么事?丢人!把将军府的脸丢干净了还不算!连带着我们平南王府!也跟着蒙羞!”她指着门外宋麟消失的方向,手指都在发颤,“日后!叫我们怎么出门?满京城的人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