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看着帝王微微颤抖的指尖,鼻尖骤酸,刚欲开言宽慰,却被文昭帝陡然睁开的眼眸中那泓深不见底的痛楚截住!
“莫锦瑟……”文昭帝声音恢复了一丝惯常的冷沉,“……伤势……如何?”指尖却不自觉地屈起,如同要握紧什么无形之物。
王海连忙垂首,小心选择措辞:“回陛下,据太医院莫院判归府后所观,皆为皮肉创伤……”他不敢详述那刑堂杖痕、夹伤、鞭迹交叠的惨烈,更不敢描绘那被盐水泼洒时皮开肉绽的场景,只谨慎道:“只是内腑受了些震荡,加之心绪激荡,引动高热,如今热势已退,院判云,苏醒只在旦夕……”
文昭帝下颌骤然绷紧!案角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屈握成拳!骨节根根泛白!“倔!!这丫头骨子里那股宁折不弯的拧劲!跟她爹一模一样——!!朕在大明宫一连三问,她只字不言,朕原以为将她丢进刑部磨磨那一身硬骨头!怎料刑部那起子豺狼怨气难平!竟把对莫元昭那场失败的构陷的窝囊火,全泄在她一个姑娘家身上——!!!!呵……”文昭帝从齿缝挤出冷笑,眼底寒芒如刀!“把个好端端钟灵毓秀,硬折腾得遍体鳞伤!命悬一线!真是好本事——啊——!!!”
那刻骨的怒意,几乎要冻结殿中灯火!王海只觉得浑身血液一僵,连忙跪倒:“陛下息怒!刑部酷吏行事无状,永绥王终究年轻,历练……”“历练?!!”文昭帝猛地截断!目光如冰冷的箭矢直刺王海心窝!“皇甫洵若只为‘查案’,何至于这般不惜伤人命!根本他是心眼被那点‘权欲’给蒙瞎了——!!!”他喘息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强压怒火,眼中帝王权衡之术终是压过那一腔焚意:“王海,你终究懂朕!”他疲惫地挥挥手,“宗室能用的苗子不多,‘敲打’……”他齿间缓缓磨出二字,眼中翻涌着凛冽寒霜。“该用哪根棍子去敲,朕自有分寸!改日传旨召他入宫,朕要亲自教教他什么叫该做与不该做——!!!!”
“至于……”文昭帝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如同瞬间卸下了千钧重担,流露出帝王面具后一丝难掩的疲惫与痛楚。“乐阳…如何?”
王海深深垂下头颅,声音带着沉甸甸的叹息:“公主自太后凤驾归天,公主殿下便闭户,公主府重门深锁,终日只闻府内啼泣声断续,底下人言道公主每每悲恸至不能自抑时,便伏于案几哭泣,‘母后,儿臣错矣,对不住您‘,声渐弱渐低,哀绵延不绝——!!!”
文昭帝缓缓阖上眼眸。暖阁灯火跳跃,在他脸上映下深重如渊的阴影。“她当日按计而行,此局非她之过——”声音干涩枯寂,如同磨损的琴弦。“是朕太过急功近利,导致母后…然……”文昭帝重新睁眼,眸中已不见波澜,只余帝王不容更改的决断,沉如山岳!“母后临终遗命清晰犹在耳畔,乐阳可享尊荣,安富贵,唯一世荣华!绝不许干预朝堂分毫——!!!’”语毕,帝王疲惫地挥了挥手,那手势里含着千斤重担。“传朕口谕,着王海立刻亲往乐阳公主府!告诉她,不日便是母后梓宫移奉西陵,千秋大祭!莫要悲伤过度,损了元气,龙驭归天,圣人有知,唯愿汝安好——!!!!”
“奴才遵旨!”王海深深叩首,领命而起,无声退向殿门阴影深处。厚重的殿门合拢,将暖阁内沉甸甸的悲哀与孤寂锁在一片昏黄烛火之中。
文昭帝独立于空旷寂静的殿宇中央。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枚静静躺着的龙形玉玦之上!太后的随身遗物!在灯火下流淌着温润,却又无比冷寂的幽光!
指腹轻轻极其极其小心地,摩挲过玉玦凸起的龙睛位置,那里似乎比旁处更为圆润光滑,仿佛常被某人以某种刻骨的思忆或执念,反复抚过!!
虎目之中,一点细微得几乎难以觉察的疑色,如深潭底处,倏然!旋起的一点暗涡——!!!!“母后,您将这玉玦紧握至终非无因吧?!”
窗外。更深,露重。大明宫连绵无尽的殿宇飞檐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沉沉夜幕下勾勒出冰冷坚硬的剪影。远处未央宫方向隐约传来报更的微弱梆子声,却敲不破这宫墙内冻凝的死寂。
唯有太极殿这方暖阁透出的昏暗灯光,如同漂浮在黑色汪洋中的一点孤岛微光。而在那灯火更照不见的、宫苑最幽深角落,影影绰绰的飞檐斗拱之间,一只完全融于浓夜,身法快如鬼魅灰烟的黑影,轻轻巧巧如同无物般飘掠过守卫森严重重宫墙!最后没入皇城中轴西侧,那片连巡夜禁军都轻易不敢靠近半步的被巨大古槐!遮天蔽日笼罩的深深死寂的冀王府——!!!
宫宇深寒,龙鳞锁甲之下暖意消。灯花尽烬,万籁凝处,唯闻重檐角铁悬冰凌。一点幽芒,乍破龙睛暖玉冷。暗影疾,掠墙西。
公主府灵堂。素白帷幔垂如冻瀑,铜盆内冥纸灰烬翻涌如黑蝶,在窒闷空气中打着旋。乐阳公主跪坐于蒲团之上,素麻孝衣裹着单薄肩背,墨色腰封束得近乎折断柳条。鬓边簪着一簇雪色绢花,花瓣早已被泪水晕染得灰暗潮湿。她垂着头颅,纤长如蝶翼的眼睫凝着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