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莫元昭的声音陡然疲软下来,带着一种心被掏空般的沙哑,“下去吧……”他缓缓抬手,重重按在自己抽痛的额角,仿佛已耗尽了所有气力。
窦令仪泣不成声,拉过浑身抖得像片落叶的莫时雨拥入怀中。
莫元昭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用力刻凿:“老二留在宫中!消息第一手!老四……”他目光落在因狂怒无处发泄而几乎将剑柄捏碎的莫叔白身上!“和老七看好家!任何人!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他转向莫云从:“云从……管好门户!绝不能让外人窥得府中半分慌乱!”最后目光投向窦令仪,声音艰涩:“母亲,府中内务一切如常,外面天塌下来!还有我这个当哥哥的顶——着——!!!”
他猛地拍向身边小几!“明日开堂!我去!刑部大堂!我在!看谁敢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然而!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无人应答!唯闻莫叔白手中重剑无意识划过青砖地面的刺耳嘶鸣!与窦令仪怀中莫时雨压抑不住的呜……咽!
朱雀台金波阁顶层。雕花窗棂洞开,夜风裹挟着长安城隐约的喧嚣涌入,吹不动案上早已冰凉的酒壶。残存的酒香在空气中混合着夜露的清冷,反而酿成一股令人烦闷窒息的死气。
宋麟并未饮酒。他支额斜倚着冰冷的金丝楠木窗框。那张被誉为长安玉面郎君的俊美脸庞此刻苍白冷硬,如同玉琢的恶鬼,眼底沉淀的阴鸷几乎要吞噬窗外万千灯火。
“无可奉告……”“无话可说……”那八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反复在他脑中穿刺!搅得五内如焚!她为何不说?!陛下那般明显的护持台阶!她为何一脚踢开?!她是嫌自己命长?!还是……这根本就是一场她心甘情愿踏入的黄——泉——局——?!
刑部大牢!那是什么地方?!铜壁铁围!魑魅魍魉!莫元昭那件事是机缘巧合!撞上了陛下亲自插手!可这一次呢?!那是弑杀太后的十恶不赦!是陛下亲眼见她在尸首旁!是羽林卫亲手擒拿!板上钉钉的死案!那些人!绝不会再给她任何一丝靠近御前自辩的机会!他们一定会用最快的手段!用最残酷的刑罚!在她开口说出对他们不利的话之前!让她永远“闭上嘴——!!!!”
为什么?!她难道不懂?!她那个聪明的脑袋!洞悉人心的本事呢?!她到底是“蠢——!!”还是另有所图——!!!!”
胸中一股几乎要破开骨肉的暴戾之气疯狂翻涌!宋麟猛地甩袖!宽大的玄袍带起厉风!“砰——!哗啦——!!”案几上那几只无辜的白玉酒壶被狂暴的气流卷落!砸在地上!碎成齑粉!琼浆玉液泼溅如血!
浓郁的酒香轰然炸开!如同祭奠!
他攥紧的拳头指骨惨白!那缕被她撞落、滑入袖内的微凉触感!此刻……如一枚烧红的火炭!死死烫在腕骨!是什么?!她在那生死一瞬!不顾一切塞给他的!会是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猛地缩回手!指尖捻动!极其极其隐蔽地在袖袋深处摸索!温凉!圆润!似玉非玉的质感!触到那微小物件边缘一点略带刮手的棱角!
他瞳孔猛地一缩!动作极快!指尖在那微不可察的凹陷处!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极其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开的脆响!在他掌心深处!那枚青玉菱花戒内部!一个只有米粒大小!精密无比的暗格弹开了——!!!
一股极其极其微弱的带着清苦药草与冰雪般冷冽气息的味道!瞬间逸出!
宋麟的心脏如同被巨锤重击!那味道!他至死不会忘记!梨园校场!她墨发翻飞引弓时发梢萦绕的淡雅冷香——!!!
是她!是她贴身之物!是她在那电光火石!生死决断的刹那!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传递给他的绝密讯息——!!!!
他屏住呼吸!手指如同最精密的神针!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探入那微小暗格!捻住!那里面!一团!揉得如同尘埃般细小紧实的素白绢帕——!!!
死死攥入掌心!狂跳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锦瑟…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刑部大牢最底层的石室,湿冷如同浸透寒泉的巨兽腹腔。墨色坚硬的墙壁不断渗出冰水,凝结成珠,滚落在粗糙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滴答声。寒气侵肌砭骨,几乎将空气都冻结成冰屑。
莫锦瑟蜷缩在墙角唯一的枯草堆上,双臂死死环抱着剧烈颤抖的双膝。那并非全然源于物理的严寒——此刻她体内奔流的烛九阴药力正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神经末梢疯狂穿刺、爆裂!视野中的猩红血光剧烈翻腾跳跃,将铁栏杆扭曲成燃烧的蛇影!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头颅深处山崩海啸般的碾磨剧痛!牙齿抑制不住地磕碰作响,如同要将满口贝齿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