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洵恍若未觉身旁暴戾的怒焰,修长的手指终于离开了惊堂木边缘,稳稳握住木柄。“啪——!”一声清越响亮的击木声!压下了所有私语与哗然!皇甫洵朗声宣问!目光如电,直视堂下莫元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莫元昭——本王问你——江南道!赈灾饷银通粮侵吞巨万!兵部主事林文瑞,临行血书!指认你威逼恐吓!致其……走投无路!含恨自戕!条条”皇甫洵声音陡然一沉!如同千钧重锤即将敲落!“桩桩!——你!认——?还是不认——?!!!”
轰——!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崩海啸,当堂压下!严罗眼中毒火喷射!周瓮脸上浮现出扭曲的期待与即将攫取猎物的狂喜!明怀霄紧握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目光如同淬毒的钢针,死死锁在莫元昭脸上!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血书铁证!就是动用大刑最好的由头!刑部那七十二道血痕!就是为他这身傲骨精心准备的绞架!
堂上死寂!连烛火跳跃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那预料中的挣扎与怒斥!
莫元昭迎向皇甫洵锐利如电的视线。他……沉默。那沉凝如山岳般的身影在火光中一动不动。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得如同铁石坠心。
“莫元昭——!”周瓮按捺不住狂喜,如同秃鹫嗅到了腐肉,尖利的声音几乎要撕裂空气,“铁证如山!还想狡辩吗?!认罪伏法!免受皮肉之苦!”话音未落!一直侍立莫元昭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刑部狱卒猛地向两侧散开!带着铁腥气的沉重刑具——布满倒刺的铁蒺藜鞭、夹板嵌着渗血痕迹的“阎王索”、还有那烧得通红的烙铁……被人抬了出来!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刑堂内的空气温度似乎都骤然升高!
暴戾的威压与极致的诱惑交织,如同一张无形巨网当头罩落!认罪可免刑!这是潜规则!更是陷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垂目不语的莫元昭,忽然——抬起了头!那双沉淀了沙场血火与朝堂诡谲的眼睛里,所有的锐利、桀骜、不屈……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近乎茫然无措的甚至是——软弱?!?!
他目光微微转向一旁寒气森森、灼热刺眼的刑具方向,身体几不可察地……似乎……向后…缩了一下?!
“……”“本官……”他的声音猝然响起,全然不同于方才睥睨公堂的锋锐!带着一丝……近乎令人难以置信的迟疑…甚至是——怕?!?!“认……”在所有人目瞪口呆、如同被冰封的视线聚焦下!“认…”莫元昭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对着整个刑部大堂,对着所有惊愕欲绝的官吏,对着脸色骤然僵硬的明怀霄,清晰无比地吐出了那两个足以掀翻天灵盖的字——“罪——!!!”
轰隆——!!!这两个字!如同九天灭世神雷!猝然轰击在刑部大堂每一寸空间!!!!认——罪——?!!!莫元昭?!那个刀砍到脖子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将军府长子?!那个曾一人舌战群臣、令敌国使臣伏地恸哭的中书令?!那个方才还傲骨铮铮、视满堂公卿如草芥的狂徒?!他?!认罪?!
时间!空间!感官!一切都在这一刻完全凝滞!炸裂!坍塌!周瓮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屁股下的圆凳被带翻在地发出巨大声响也浑然不觉!双眼瞪得如同濒死的金鱼!嘴巴张得足以塞进一枚鸡蛋!整个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两个在耳膜中疯狂回荡的字!认罪?!怎么会认罪?!他不应该暴跳如雷据理力争吗?!他不应该破口大骂吗?!他不应该被酷刑折磨后奄奄一息才吐露吗?!他怎么能……就这么……轻飘飘的……认了?!严罗脸上的刀疤因极度震惊而扭曲变形!那张惯常只有暴戾与残忍的面孔此刻一片混乱的空白!如同精心构筑的堡垒被对方一颗小石子轻易击垮!手中那根蘸了水的皮鞭“哐当”一声掉在冰冷的地砖上!连那些抬着刑具、肌肉贲张、准备施以酷刑的刑部凶徒们,此刻也僵在原地!手中滚烫的烙铁几乎要烫到自己都忘记收回!茫然无措地看向自家上司!再看向堂下那个“认罪”的人——这是不按常理出牌啊!
明怀霄!他手中那枚一直被捻动、几乎被汗液沁湿的青玉杯盖……“……啪嗒……”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脆响!脱手而出!跌落在那价值连城、光滑如镜的黄花梨长案之上!骨碌碌……翻滚了几下……停在案几边缘!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全身僵硬!只有那双充血的眼珠死死盯着莫元昭那张此刻写满了“无辜”甚至……“认命”表情的脸!一丝荒诞到极点、又混杂着巨大恐惧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怕疼?!那个曾身负二十一处战伤、被敌军乱箭贯穿肩胛都不曾哼一声的莫元昭?!他……怕疼?!
皇甫洵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抽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风吹过水面,却又被他瞬间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标准的、充满惋惜与不解的神情,眉头恰到好处地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