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气氛凝滞到了极点。浓重的药香混杂着他急促的呼吸声。皇甫恪的手死死攥着膝头冰凉的袍料,指关节绷得咯嘣作响!心头有无数个念头翻滚撞击!想问问她的手伤恢复如何?那日在猎场……听说她为了妹妹……可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那巨大的怯懦如同冰冷的铁链将他牢牢捆缚!他算什么?一个不受待见、连上林苑围猎都只能留在偏殿的病弱郡王……
就在这时!莫锦瑟忽然轻移莲步,向前走近了一小步。一股极其清冽的、独属于少女的淡淡馨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瞬间钻入了皇甫恪的鼻腔,让他本就混乱的呼吸猛地一窒!一只莹白纤细的手探入袖中。那只手背光滑白皙,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唯有指腹间能隐约触摸到几处极其细微的、新生的淡粉色嫩肉,如同花蕊初绽的痕迹。一方素净的浅青色绣缠枝莲纹的锦帕被那只手稳稳托出,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四方朱漆螺钿盒子。
“从前在宫里……”莫锦瑟的声音如同月光下的泉音,清晰而平静地流淌进这方小小的死寂。“总听宫人说…您喝药后…嫌嘴里的苦味散不去……”她将那小盒子轻轻递向皇甫恪僵硬垂在身侧的方向。“这是……府里厨娘拿腌渍金丝梅调蜂蜜熬的……果子糖。”指尖轻点那盒盖边缘,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度。“每次吃药后,含上一颗,心里就不觉得……太苦了……”
轰——!皇甫恪脑中一片空白!他看着那递到眼前、在月色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小小盒子。看着那只托着盒子的、带着昔日伤痕的、纤美得令人窒息的手。听着那如同春风吹过冰湖面的话语……那日偏僻冷殿角落里……那个同样怯生生的小女孩……捧着同样的果子糖……对他说……“吃了……就不苦了……”
时间仿佛瞬间倒流!无数被刻意掩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回忆的脆弱时光汹涌澎湃地冲垮了所有堤坝!他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猝不及防的暖意!一层水汽猝不及防地弥漫上那双忧愁深重的眼底!滚烫的泪水几乎要决堤而出!他死死咬着下唇内侧细嫩的软肉,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那汹涌的酸楚!喉咙剧烈滚动,发出极度压抑的哽咽!
“我……”他声音嘶哑破碎得不像话,“谢……谢谢……”
手臂僵硬得如同木偶,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抬起,几乎是颤抖着、小心翼翼、如同触碰稀世珍宝般,接过了那方带着少女温度和幽香的锦帕包裹的盒子。指尖触碰到盒身冰凉顺滑的漆面和坚硬微凸的螺钿花纹,那微小的凸起如同电流般刺穿了他麻痹的神经!他猛地低头,将那盒子如同救命稻草般死死捂在滚烫的胸前!再也无法抑制的泪水终于冲破重围,滚烫地砸落在紧握的拳背之上!
“锦……锦瑟……”一声低微得如同梦呓、又带着无尽痛楚与隐秘渴求的呼唤,猝然从他紧咬的唇齿间失控地逸出!
莫锦瑟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加深了千分之一瞬。她没有点头,亦未摇头,只是那空茫的眼窝“平静”地“望”着前方剧烈颤抖的剪影。声音依旧温和平缓,却带着穿透时空的魔力:“……恪哥哥——保重。”
三个字!轻若鸿羽!却如同无形的万钧雷霆!重重劈在皇甫恪的心口!恪哥哥!这久违的称谓!如同撕裂长夜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荒芜冰冷、布满尘埃的少年时光!那是她六岁入宫初见时……也曾这般……带着天真的依赖与无瑕的笑意……这并非亲昵!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一条血淋淋拉出的鸿沟!是“世子”到“郡王”身份转变的冰冷嘲讽!是“两小无猜”到“权势鸿沟”的绝情切割!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宣判——此情此景……已是极致!不可逾越!
皇甫恪浑身剧震!如遭雷殛!死死攥着糖盒的手骤然冰凉!所有的暖流、希冀、沉溺……刹那间被这冰冷的三个字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的寒冷自脚底疯狂蔓延!将他彻底冻结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青色的身影毫不留恋地转身,一步一步……在妹妹的搀扶下……踏碎一地清冷月色……融入了前方无边的黑暗!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低头紧握盒子、泪流满面的姿势。温热的泪水滴在冰冷的螺钿硬纹上,砸出小小的水痕。那少女残留的幽香萦绕在鼻端,混合着他胸腔里如同被挖空般的剧痛气息,酿成世间最苦的酒!她……终究只是一颗遥不可及的星辰!照亮了他最卑微的生命,却也……仅仅只能是照亮!
远处花树阴影下。莫时雨已扶着莫锦瑟走出了十多步,正待低声询问去向,一扭头——呼——!一股裹挟着沉水香混合着浓烈麝香、如同燃烧着烈火的、巨大而熟悉的气息!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如同最迅捷狂暴的猛虎撕裂空气!猝然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