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嗬……嗬……”浊音。
“今日……”明太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语句,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宫殿飞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蒙蒙天空,声音如同冰凌凝结,“……你都看见了。也……都亲身经历了。”她微微侧过脸,冷冽的视线如同实质扫过皇甫贤僵硬的躯体,“坐在这个位子上……”
“哭?喊?腿软?……都没用。”她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金属摩擦般的锐利,割破了空气,“你叫一声‘陛下’,千千万万人……便要向你下跪!你抖一下腿,天南地北……便要震颤三分!你怕……有用吗?”
文昭帝身体剧震!那混沌的眼珠仿佛被强行注入了一丝清明,剧烈的恐惧瞬间放大到极致!
明太后没有看他骤变的脸色,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虚空的、似乎什么也没映照的灰暗天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哑平淡,如同在诵读一段早已刻入骨髓的经文,带着令人骨髓寒透的终结感:
“龙袍……沾了血……就脏了。”
“……身子……跌进泥里……就浊了。”
“……人心……要是散了……烂了……就……再没有用了。”
那“烂了”二字,如同两枚淬毒的冰锥,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凿进文昭帝刚刚凝聚起一丝意识的脑海里!将他瞬间钉死在绝望的深渊!
明太后没有再看那具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魂魄、瞬间瘫软得更彻底的躯壳。她只是缓缓地、近乎疲惫地转过身,再次背对着那片令她窒息的景象。
“……回去……”她对着空荡的大殿,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寂静浓香,吐出最后两个字,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无法言喻的倦怠与放弃,“……好好想想……何为……君?”
何为君?
那两个字如同三九寒冬里被投入冰窟的巨石,带着吞噬灵魂的死寂沉入无底深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瘫在椅中的文昭帝皇甫贤,脸上糊着的血污早已失去微温,凝结成冰冷的褐痂。那双眼珠里最后一丝挣扎的光彻底熄灭。死灰一片。只剩下空洞、麻木、无尽的恐惧和深不见底的绝望,如同万年冰霜冻结在那双浑浊的瞳孔深处。何为君?他没有答案。他永远也不会想明白。那明黄的龙袍像一副沉重的、浸透污秽与恐惧的铁枷,将他死死禁锢在这把象征着权力巅峰又如同死亡祭坛的冰冷椅子里。
许久。
“皇……皇上……”内侍总管王海苍老沙哑、带着极致惶恐与不知所措的细微声音,如同蚊蚋般在寂静得骇人的大殿门口响起。
无人应答。
王海那布满褶子的老脸煞白,躬着的身子哆嗦得如同风中的枯叶。他不敢抬头去看殿内的景象,更不敢去看那背对着殿门、如同一座冰山般冻结的明太后。他只觉得一股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明太后依旧背对着殿门,身姿挺立如松。她缓缓抬起手臂,宽大的袖口流云般垂落,只露出一截冰白修长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对着门口的方向……向下压了压。
动作无声。
王海猛地打了个寒颤!如同接到最明确不过的死刑判决!连滚带爬地躬身退后,如同躲避瘟疫!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恐惧地掩上了那两扇沉重的、隔绝了深渊与凡尘的、描龙绘凤的殿门!
“吱嘎——”沉闷的门轴转动声在空寂的殿宇中摩擦作响,如同垂死者喉间最后的呜咽。最终,“咔嚓”一声,门栓沉重的嵌入。那扇巨大的、象征着帝国权力最高核心的殿门彻底合拢!将殿内那片浓稠的血腥甜香、绝望与冰封的疲惫,与殿外明媚却冰冷的春日彻底隔绝开来。
也如同……将那具沾满污血的龙袍棺椁……与这广阔人间……隔成了两个……永不交融的冰冷世界。
殿内再无任何声响。只有殿外遥远处,内宫深处不知名角落的宫墙根下,那几只被遗忘的寒鸦,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嘎——”“嘎——”…………嘶哑、冰冷地鸣叫着。如同为这黄昏时分的帝国……敲响了最末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