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略…” 陈墨的声音,竟又一次在门口响起,比先前更加低沉,更加滞涩,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被无形的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并未完全踏入房间,半个身子隐在门外的阴影里,甲叶上沾染的血渍在昏光下泛着暗红,脸上的凝重已化为一片近乎悲悯的沉重。这一次,他甚至不敢直视窗前那承受着千钧重压的背影,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砖地面。
林宇的身影,在狂风中纹丝未动。只有那猎猎作响的袍袖,似乎舞动得更急,左袖上的血渍在风中翻飞,如同凝固的血泪在空中飘荡。他的心猛地一沉,这种连脚步声都带着颤栗的汇报,往往意味着最残酷的消息,比磐石号的齿轮崩裂更令人胆寒。
陈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吼彻底吞没:“还有… 伤兵营那边…”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全身力气,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吴先生… 让学徒拼死挤过来… 带话…”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伤兵营特有的、混合着血腥、腐臭与草药的味道,在签押房内弥漫开来:“麻沸散…” 两个字,如同两块冰冷的巨石砸落,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也砸在林宇的心上,“彻底… 用光了。一滴… 都没了。”
签押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呜咽的江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灯芯的跳动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麻沸散告罄,意味着那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弟兄们,将要在清醒的状态下承受烙铁剜肉的剧痛,这比任何武器都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陈墨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描述酷刑般的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几个伤得最重的兄弟… 肋骨戳穿皮肉,烂肠子流在外面的… 还有胳膊腿烂得只剩骨头的… 吴先生说… 撑不过… 接下来的烙铁剜肉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语中那未尽的含义,如同烧红的烙铁本身,狠狠烫在每一个听闻者的灵魂上!无麻沸散,用烧红的烙铁去剜割腐肉、烧灼血管、甚至截断肢体… 这已非救治,而是活生生的、清醒的、极致的酷刑!他仿佛能看到伤兵营里弟兄们咬碎牙关的惨状,听到那撕心裂肺却又强行压抑的痛呼。
死寂!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窗外江风的呜咽声,重新涌入耳膜,却显得格外遥远、空洞,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哀鸣。林宇的指尖在窗棂上抠得更紧,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与窗棂上的陈旧血迹融为一体,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 出征前还笑着说要活着回家娶媳妇的小兵,抡锤时虎虎生风的铁匠,他们此刻正在伤兵营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窗前,林宇那挺直如孤峰、仿佛能扛起整个崩塌世界的脊梁,在听到 “撑不过烙铁剜肉” 这七个字的瞬间 —— 骤然发生了一次极其明显、无法抑制的凝滞!
那并非摇晃,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沉重的僵直!仿佛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了他意志的龙骨之上!他整个身体都绷紧到了极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染血的素袍清晰地凸起,如同濒临断裂的弓弦!那在风中狂舞的袍袖,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一瞬,才又无力地继续翻飞,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旗帜。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战场上负伤,用麻沸散时那种短暂的麻木,可现在,弟兄们连这点短暂的解脱都得不到了。
时间,在这令人心胆俱裂的凝滞中,仿佛被拉长至永恒。每一秒都像烙铁一样,在他的心上缓慢灼烧,留下焦黑的印记。
几息之后,或许更久。
一个声音,终于从窗前传来。低沉、沙哑,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之前那个 “嗯” 字更加空洞,却重逾万钧,如同从九幽深渊最深处挤出的、浸透血泪的叹息:“知道了。”
三个字。再无其他。这三个字里藏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力,他是全军的主心骨,不能倒下,不能流露出丝毫脆弱,只能将这锥心之痛死死压在心底,压在那片早已千疮百孔的柔软之处。
陈墨站在门口阴影里,浑身冰冷。他看着经略那重新恢复挺直、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背影,看着那在风中依旧狂舞、却更显悲凉的染血袍袖。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无力感,如同冰水般淹没了他。他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些关于伤兵营缺医少药、弟兄们如何忍痛咬牙的话,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他知道经略已经承受了太多,再多的言语也无法改变这残酷的现实。
他深深地、无声地垂下头,如同向一座正在无声崩塌的神祇献上最后的哀悼。随即,他不再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