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睁开眼!
眼底再无半分泪光,只剩一片冰封的寒潭,深不见底,倒映着眼前跳跃的、如同鬼火般的灯焰。目光如冷电划破昏沉,再次刺向桌案上那卷浸透挚友无形鲜血的薄绢,仿佛要将这方寸丝绢看穿。
丝绢在他指下被小心地、却又带着千钧之力地继续展开。指尖因用力依旧惨白如纸,但动作已恢复磐石般的稳定,连最轻微的颤抖都消失无踪。血墨小字如同烧红的钢针,再次狠狠刺入他的视线:
“泣血相告:川东,已成江南孤忠最后之望!”
“江南孤忠最后之望”!
这八个字,字字千钧,如同冰冷的铁砧狠狠砸在林宇的心头!昔日繁花似锦的江南腹地,曾经抗虏卫国的中流砥柱,如今竟要依靠这莽莽群山中的一隅边陲来延续星火!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更沉重的责任感如同冰冷的铁水,沿着脊椎缓缓浇灌而下,冻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他强迫自己凝神静气,逐字吞噬黄蜚用生命刻下的最后策略:
“白帝扼峡江咽喉,万不可失!速联滇黔,深固根本!”
“速联滇黔,深固根本!”
墨迹在此处显出一种枯涩的断续!针尖划过绢面不再如之前那般深厉,而是带着力竭的颤抖,墨色也显得淡薄了些,仿佛书写者的鲜血已近枯竭,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但这八个字的结构却异常刚硬、急促,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同濒死者用尽最后力气在墓碑上刻下的遗言,字字泣血,句句千钧!
林宇的目光死死钉在这八个字上,仿佛要将其烙印进灵魂深处。滇黔… 那片群山阻隔、土司林立的蛮荒之地…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绝非易途!但这是黄蜚,这位深陷绝境的挚友兼悍将,用生命传递的最终判断!是江南大地崩塌前,抛向川东这最后孤岛的救命锚链!
绢帛继续下移:
“万勿… 东顾!”
“万勿东顾!”
这四个字,笔锋陡然拖曳、延长!针尖仿佛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在绢面上狠狠划过!“勿” 字的最后一撇拉得极长,几乎撕裂了绢帛的经纬,留下一道细微的裂口;“顾” 字的最后一钩更是带着一种力透纸背、几乎要将绢帛戳穿的决绝!墨色在此处又陡然浓稠、深暗起来,仿佛书写者将心头最后一口热血尽数喷溅于此,字里行间都透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一股无形的、带着泣血之音的呐喊透过这扭曲拖曳的笔锋,直刺林宇的耳膜,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东顾?顾什么?顾那即将倾覆的金陵残垣?顾那已成人间炼狱的江南故土?黄蜚是在用最后的生命嘶吼:川东绝不能分兵!绝不能回头!必须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白帝城,向滇黔深处扎根!这不仅是策略,更是用血肉凝成的遗命!是孤臣对华夏火种最后的守护!
林宇的指节再次发出轻微的 “咔吧” 声,捏着绢帛的指尖因这沉重的遗命而更加惨白,几乎要嵌进丝绢的纹理之中。
目光下移,落在最后一行策略性的文字上:
“另:钱牧斋(钱谦益)… 其人首鼠,然门生故旧遍布江南,或可… 为暗助?然不可尽信!切!切!”
“钱谦益…”
这个名字在血墨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根突兀的尖刺。针尖的书写在此处显得犹豫、游移,墨迹断续而轻浅,显然书写者对此人充满了复杂与疑虑。唯有最后 “不可尽信!切!切!” 六个字,笔锋陡然加重、急促!尤其是那两个 “切” 字,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带着浓烈的警告意味狠狠钉在绢帛之上!墨色也因用力而格外深暗,一滴微小的、近乎圆形的血珠甚至凝固在第二个 “切” 字的末尾,像一只冰冷的、充满不祥的眼睛,死死盯着看信之人!
“不可尽信… 切!切!”
黄蜚的警告如同冰冷的警钟在林宇脑海中轰然敲响!这位东林魁首、文坛领袖,在黄蜚这位血战沙场的悍将眼中,竟是如此首鼠两端、不可托付!这简短的评语里藏着多少血泪教训,恐怕只有九泉之下的黄蜚才知晓。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轻得像落叶飘落在地。柳如烟的身影如同融入灯影的轻烟,悄然出现在签押房内。她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衣摆还沾着些许风尘与泥点,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倦色,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锐利如初,如同寒潭中的星子,亮得惊人。她无声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