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跪在地上的赵猛,声音陡然变得无比锐利:
“然后呢?擅杀封疆大吏,形同谋反!朝廷的大军顷刻即至!蜀江商行会被抄没!涂山工坊会被捣毁!这数千新军将士,会被打成叛逆,被各地官兵围剿追杀!那些刚刚被我们从鹰嘴崖救出来的百姓,会重新坠入火坑!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都将化为乌有!灰飞烟灭!”
林宇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狠狠砸进赵猛的心头,也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赵猛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的清明,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是啊,杀一个陈茂容易,可杀了他之后呢?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血债,必须血偿。” 林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森然,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酷,“但不是现在。不是用兄弟们的血,去换他一条狗命。”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死亡之地,目光投向西南方——成都府的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雨幕和黑暗。玄色披风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下摆的金线云纹在篝火的映照下,仿佛流动的暗金火焰。
“传令!”
林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断,瞬间压下了风雨和悲泣:
“第一,所有中毒阵亡将士,登记造册,抚恤加倍,由商行一体承担,其父母妻儿,商行奉养终身!遗骸……以烈酒净身,白布裹殓,暂厝于大营后山英烈祠!待他日,川渝靖平,以贼酋之血,祭奠英灵!”
“第二,工坊受损,即刻由大掌柜统筹修复!阵亡护卫及重伤工匠,抚恤同新军!所需银钱物料,不计代价!”
“第三,” 林宇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令按察使衙门、布政使衙门及巡按御史行辕内的‘暗桩’,即刻行动!将陈茂挪用盐茶税银、勾结‘黑水’杀手、构陷刺杀朝廷命官、并指使心腹‘疤脸刘’潜入重庆府军营投毒、煽动民变、炸毁工坊之所有确凿证据——包括王老六之供词、毒药样本、以及……‘疤脸刘’被擒后的口供——匿名投递!证据务求铁证如山,条理清晰,直指陈茂!要快!要在他反应过来、销毁罪证之前,将这些毒疮,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第四!” 林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令赵猛!即刻点齐五百精锐!燧发枪兵三百,刀盾手两百!配齐虎蹲炮三门!全副武装,即刻开拔!目标——成都府城外,三十里驿!”
赵猛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成都府?!大人终于要动手了?!
“记住!” 林宇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赵猛,“兵驻驿外!列阵示威!炮口……对准成都府城!无本帅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入城!一枪一弹,不得击发!本帅要的,是让陈茂那老狗,看着他成都府的城墙,寝食难安!让他知道,他项上那颗狗头,本帅随时可取!更要让朝廷、让川渝所有官员看着,他陈茂,已是瓮中之鳖,丧家之犬!”
兵临城下!引而不发!悬顶之剑!
赵猛瞬间明白了林宇的深意!这是比直接攻城更狠、更毒的诛心之策!是悬在陈茂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是逼他狗急跳墙、自乱阵脚的阳谋!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复仇渴望和对林宇无比信服的战意,瞬间冲散了赵猛心中的悲愤!他猛地从泥水中站起,抱拳嘶吼,声震雨幕:
“末将领命!定让那老狗,日夜胆寒!坐立难安!”
“另外,” 林宇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投向暴雨笼罩下的潜鳞坳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传讯‘夜枭’:任务变更。‘血鹞’若死,取其首级。若擒……留活口!本帅要亲自问问,‘黑水’的老巢……究竟在何处!”
冰冷的杀意,如同无形的风暴,在暴雨如注的军营上空,悄然汇聚。
成都府,巡抚衙门后院。
听雨轩内,温暖如春,银霜炭在鎏金兽首铜炉中无声燃烧,散发出干燥的松木香气,将窗外狂暴的雨声和寒意隔绝在外。精致的琉璃宫灯投下柔和的光芒,映照着矮几上精美的点心和温着的陈年花雕。
陈茂裹着华贵的暗紫色团花锦袍,斜倚在铺着厚厚紫貂皮的湘妃榻上,手中捧着的暖手珐琅彩小手炉散发着舒适的温热。然而,这份温暖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他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近乎亢奋的潮红,松弛的眼袋下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深深的焦虑。周师爷垂手侍立一旁,脸上那刻板的谦卑笑容也显得有些僵硬,眼神不时瞟向紧闭的轩门。通判王弼则坐立不安,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手指神经质地搓动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还没消息吗?”陈茂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轩内暖炉烘烤出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端起一杯温热的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像冰水一样浇不灭心头的焦灼。距离他收到重庆府“瘸狼”传回的、确认“货”已送达的断续信号,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按计划,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