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第三批验讫的上等蜀锦,共三百二十匹。" 赵猛的甲胄撞开库房铜锁,樟木香混着朱砂气息扑面而来。三百匹锦缎按《大明会典》规制叠放,每匹锦缎边角皆钤着三重火漆印,层层嵌套间尽显皇家规制。最内层以辰州朱砂混着蜀地贡蜡,浇筑出昂首的蟠龙纹章,朱砂特有的暗红在烛火下泛着血光;中层凹陷处嵌着一枚鲜红指印,那是织工刺破拇指,在火漆未凝时重重按下的凭证,每个指印都对应着官锦院匠籍档案里的掌纹拓片;最外一层则是阴刻的五品官印。
* 林宇的指尖刚触及那匹名为 "瑞雪丰年" 的云锦,冰凉的绸缎便似有灵物般裹住指节,触感竟比江南春蚕丝还要细腻三分。他垂眸凝视,忽见寒梅枝干闪烁着流动的金属光泽,竟是用孔雀翎羽逐丝捻成。匠人巧妙保留了翎羽天然的金绿晕染,十二片梅瓣在摇曳烛光下流转青金之色,恰似月光浸染的薄冰,随着他指尖的摩挲,竟泛起细密的鳞片状光影。
这种失传已久的 "点翠捻金" 技法,林宇曾在《天工开物?乃服篇》残卷中见过记载。传闻源自成都西郊织户世代秘传,每匹锦缎需消耗百根蓝孔雀尾羽,自嘉靖年间被列为贡品后,便只供内廷赏赐功臣所用。他凑近细嗅,锦缎上还残留着桐油与青檀木的混合气息 —— 这是古法织锦特有的熏香工序,能防虫蛀且保持色泽百年不褪。
烛光映得缎面泛起粼粼波光,林宇瞳孔微缩:每根羽丝都排布得严丝合缝,可见织机上必定挂着十二道经纬线。这种复杂的提花工艺,需三位织工配合,一人掌控花本提综,两人交替投梭,每日仅能织就三寸,历时三月方能织就整匹。他的指尖无意识划过梅枝的纹理,忽然在某处停顿 —— 那里的羽丝排列稍显紊乱,虽不影响整体美感,却暴露了织工在卯时困倦时的一丝疏失。*
"以现存千匹官锦为锚。" 林宇将锦缎拍在梨木案上,刻刀在黄杨木版上凿出 "十两" 字样。他参照洪武年间宝钞形制,却在纹样上别出心裁:"卷面需织三重暗纹。" 刀锋在北斗七星图处顿住,铜屑落在案头的《禹贡》图谱上,"第一重用蚕丝嵌星位,每颗星对应官锦院七座桑园;第二重用金线绣锦江九曲,暗合蜀地七十二水脉;第三重……" 他抽出验银坊缴获的私铸铅洋,币面 "军饷" 二字下的铅芯泛着青灰,"在边角经纬间暗藏织工编号,如 ' 崇七工甲字三号 ',需用二十倍放大镜方能辨明 —— 私铸者纵有千般手段,也仿不出这七十二道提花程序。"
陈墨手指死死攥住新刻的蟒纹印版边缘,檀木表面被掌心沁出的汗渍洇出深色暗痕,纹路扭曲如毒蛇盘绕。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带着破风箱般的沙哑:"大人,这五爪蟒纹用的是内廷贡品金线,若被御史参奏逾制......"
话音未落,林宇的青铜茶盏已重重砸在案几上,飞溅的茶水在截获的松潘卫铅胎银洋上绽开细小水花。银洋表面錾刻的 "军饷" 二字下,青灰色的铅芯正缓缓渗出黏稠油腥,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三日前边军哗变的惨状犹在眼前 —— 三百士卒围着空粮仓怒吼,三名校尉因私铸银洋的铅毒侵蚀,指甲泛出可怖的青黑色,溃烂的伤口不断渗出脓血,却连半石青稞都换不来。
林宇猛地扯开官服领口,露出颈间因铅毒沉积形成的暗紫色斑块:"御史的弹劾能填饱将士的肚子?这些毒银......" 他抓起银洋狠狠砸向青砖地面,金属碎裂声中铅屑纷飞,"比鞑靼的箭矢更能要人命!"
"李万贯用铅芯换人头时,可曾顾忌过逾制?" 林宇将染着茶渍的《蜀地灾情图》重重拍在檀木案上,重庆府十三县的轮廓已被红笔圈成狰狞血网。油灯在穿堂风里明灭,照得江油县的批注忽隐忽现 ——"百姓以锦缎碎片易盐,半幅素纹抵五文铜钱",字迹边缘晕开的墨痕,像极了灾民掌心磨破的血痂。
他屈指叩击案头黄铜镇纸,震得青瓷茶盏叮当作响:"明日开仓放锦,你亲自押解五十匹贡缎去城隍庙。" 鎏金柜的铜锁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万历二十三年造" 的铭文被岁月磨出包浆,却仍透着股拒人千里的森严。林宇抽出腰间鎏金错银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齿轮咬合的声响惊飞了梁上夜枭。
"打开第三层锦箱。" 箱盖掀开的刹那,十丈素缎倾泻如银河,细密的经纬间暗纹流转,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