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裹着松烟墨香飘出去,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玄色道袍上的云纹暗绣,在晨光里忽明忽暗,恰似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腰间八卦玉佩压着《大明会典》扉页,那被朱砂批注的 “万历三大征” 字样,一下子让他想起万历四十七年深秋,自己刚袭王爵,随驾出征的场景。辽东的土地被鲜血浸透,好似一片血海,将士们的甲胄在夕阳下泛着暗红,那颜色,像极了此刻案头山东赈粮清单上晕开的墨团,皆是生命消逝、山河破碎的残酷写照。
“听说你让账房先生核算济南府亩产?” 狼毫笔尖悬在 “人相食” 三字上方,宁王瞧着儿子袖中微微隆起的图纸轮廓,记忆 “唰” 地一下被拉回少年时。那时的他,常跟同窗在国子监辩论,攥着《盐铁论》,手指关节都发白了,胸中满是 “为生民立命” 的豪情壮志,只觉自己能凭一腔热血,扭转乾坤,庇佑天下苍生。可等真踏入朝堂,看着温体仁之流翻云覆雨,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才知道理想在现实面前,脆弱得像张薄纸,轻轻一戳,便千疮百孔。
林宇一提改良农具,宁王条件反射般拍案而起。案头的青瓷笔洗 “哐当” 一声倒了,釉水在宣纸上晕开,活脱脱像那年在文华殿,崇祯皇帝摔落的茶盏,满是愤怒与无奈。他哪是真动怒,心里全是惊惶 —— 十七岁的自己,也曾像儿子这般莽撞,私自向户部呈递兴修水利的折子,满心以为是利国利民之举,结果换来父亲三天三夜的闭门训斥,还有温体仁党羽明里暗里的算计,在朝堂上举步维艰,处处碰壁。可指尖摩挲着玉佩背面的星象纹路,成祖皇帝 “观星象而知农事” 的叮嘱还在耳边,他又怎会不知农桑才是国本?矛盾与煎熬在心底翻江倒海,理智告诫他要谨慎行事,莫要重蹈覆辙,可心底的热血又在隐隐沸腾,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冷冰冰、硬邦邦的呵斥:“农政有户部尚书操心,你读好《资治通鉴》就行。”
林宇 “扑通” 一声跪下,宁王的心猛地揪紧。去年冬至文华殿的场景又浮现眼前:崇祯皇帝一脸疲惫,形容憔悴,眼中满是对江山社稷的忧虑;内阁大臣们支支吾吾地推诿,在党争与国事间摇摆不定,只顾着维护自身利益;还有自己当时藏在袍袖里,攥出冷汗的手,面对朝堂乱象,空有抱负却无力回天。但更清晰的,是八岁那年上元节,他骑在父王肩头逛灯市,父亲指着街边卖炊饼的老汉说 “民以食为天”,那质朴的话语,如一颗种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此刻儿子说起辽东军粮,那些被刻意藏起来的焦虑与不甘,“噌” 地一下又冒出来了。他望着少年倔强的眉眼,突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在太学辩论时口若悬河,誓要革新吏治,还朝堂一片清明的模样。
“就想效仿徐光启那些‘老学究’?” 宁王猛地起身,道袍下摆扫过案头清单。他想起三年前,偷偷资助徐光启修订《农政全书》时,每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慌得不行,生怕事情败露,招来灾祸。管家捧着三法司急件进来,听到弹劾应天府尹的消息,他摔密折的动作带着几分泄愤 —— 这让他想起天启年间,东林党人因引进西学,传播先进思想,被阉党构陷,在诏狱里被折磨致死的惨状,无数仁人志士的鲜血,染红了那段黑暗的历史。可瞥见林宇苍白的脸色,又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傻孩子,你哪知道这看似离谱的弹劾背后,藏着多少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狄明远带来温体仁借《大明会典》发难的消息,宁王按住典籍的手掌微微发颤。思绪飘回二十年前,先王在世时,父子俩曾在书房通宵研读会典,烛火把 “太祖高皇帝钦定” 的金字照得贼亮,那时的他们,满心敬畏,将祖宗法度奉为圭臬。如今这本象征祖宗法度的皇皇巨著,却成了党争的 “大杀器”,被别有用心之人肆意利用,践踏了祖宗的初衷。儿子那句 “祖宗之法,当以利民为本”,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头,让他想起年少时,自己也曾在会典空白处写下 “法随时变” 的批注,满心期许能顺应时代,革新图强,结果被师傅用朱砂狠狠圈出来,斥责他离经叛道,这一斥责,也让他在往后的岁月里,渐渐收敛了锋芒。
“明天去看庄田。” 宁王走到窗边,望着雾气弥漫的田垄,突然想起小时候随父王出巡,那时大明的田野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佃户家的小孩追着马车跑,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还会献上刚摘的野果,那是质朴的百姓对王室的爱戴。可如今,霜花覆盖的青砖上,水痕蜿蜒,像在哭泣,正如同他此刻乱糟糟、理不清的心。威胁烧书斋的话脱口而出,他都不敢看儿子失望的眼神 —— 因为他清楚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