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站着。
他走到首席主祭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差点毁灭一切的存在。
“你从未亲眼见过归源。”陈珩说,“你只是害怕死亡,害怕失去,害怕一切无法永恒。所以你选择拥抱虚无,告诉自己那不是毁灭,而是归宿。”
首席主祭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不知是诅咒还是最后的辩解。
陈珩不再看他。
他转身,走向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塔下的战场,同样迎来了终局。
失去了首席主祭的引导、法阵崩溃、裂痕闭合,归一会所有污染造物的力量来源被骤然切断。那些冰骸将军、憎恶巨兽、蚀冰虫潮,如同被抽去提线的木偶,动作迅速迟滞、僵硬,随即大片大片地崩解为无生命的冰屑与尘埃。
虬龙满身是血,却仍站在废墟最高处,一拳将最后一头挣扎的憎恶轰成碎片。山猫扶着冰语的肩膀,两人防护服上布满虫酸腐蚀的焦痕,却都活着。雪豹从隐蔽的射击点探出头,朝塔顶方向用力挥手。
更远处,商会的残兵正在迅速撤退,他们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已无意再战。银梭站在一处断壁阴影中,远远望着塔顶陈珩的身影,沉默片刻,收起电浆枪,转身隐入冰雾之中。苦寒行者低诵佛号,手中念珠缓缓停止转动,他深深朝塔顶方向躬身一礼,而后亦飘然远去。
而那支突如其来的“净炎仲裁所”队伍——两名白袍老者搀扶着几乎虚脱的马尔科,也正在撤离。马尔科在转身时,目光与塔顶的陈珩短暂相遇。他的眼神复杂至极,有愧悔,有畏惧,也有一丝难以言明的……如释重负。
没有交谈。
塔顶的风越来越大,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密的雪粒开始飘落。
寒锋从平台边缘翻上来,气喘吁吁,看到陈珩平安无事,明显松了口气。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中央那道冰蓝微光闪烁的细纹上,又落在满地支离破碎的法阵痕迹与首席主祭的残躯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结束了?”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陈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漫天飘落的雪。南极的雪,与他记忆中任何地方的雪都不同——这里的雪不是从云层“飘落”,而是从虚空中“凝结”,仿佛空气本身都在缓慢冻结成细碎的白色尘埃。
他想起亚斯塔禄最后的话。
愿你的归途,灯火长明。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归途”在哪里。
大明王朝?那是任务,是掩饰,是他在另一个时代必须扮演的角色。超应局?那是组织,是责任,是他在这个时代必须承担的立场。可这些身份之外,他陈珩,究竟归属于何处?
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暂时。”他回答寒锋,“但只是暂时。”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静静躺在冰晶中的浅白纹路。它很安静,很脆弱,如同初愈的伤口。但陈珩知道,它从未真正愈合,只是从急性撕裂转为慢性沉疴,在漫长的时光中缓慢溃烂。
他不是医生。他是持钥者。
钥匙不只是用来锁门的。钥匙也可以开门——只是,那扇门后究竟是什么,他仍未可知。
---
两个小时后。
南极前进基地,临时充作休息区的保温帐篷内。
虬龙仰面躺在简易担架上,任由山猫给自己包扎肩部贯穿伤,嘴里还在嘟囔:“其实不用,我还能打……”山猫手上用力一勒,虬龙“嗷”一声,闭嘴了。
冰语和雪豹挤在角落的应急加热器旁,两人都裹着厚厚的保温毯,正轮流喝一杯稀释过的热可可——这是整个基地最后一包冲饮物资,他们决定共享。凛风长老带着两名战士,在隔壁帐篷为战斗中牺牲的三名凛风族人举行简短的送别仪式,低沉的古老悼词穿透帆布隔层,如冰下暗河般沉郁。
林澜坐在监控设备前,双手飞快操作,将南极核心区最后三小时的所有观测数据打包、加密、传输给超应局本部。她的眼圈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连续四十小时未眠,还是别的什么。
陈珩站在帐篷边缘,背对众人,望着外面风雪交加的夜空。
他的通讯器亮了。
不是普通通讯,是最高加密级别的紧急频道——来自超应局本部,直接越过所有中间层级,接入他的个人终端。
他按下接听。
“……陈顾问。”
对面是一个陌生的声音,疲惫,沙哑,带着某种压抑的急切。
“本部已收到你传回的数据。南极任务第一阶段评估完成:归源会仪式被成功打断,冰渊裂隙暂封,‘门’状态稳定。总部将对所有参战人员记功——追授已牺牲者,授予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