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巴里无声地佝偻在角落的阴影里,浑浊的黄眼珠如同泥沼中的两点残火,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有再看阿豹,那目光依旧穿透空气,落在蜷伏在地上的刘天尧身上,仿佛穿透了他的皮肉骨骼,直视那被撕裂的、流着毒血的灵魂。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如同鬼魂轻叩棺盖,毫无征兆地从小屋紧闭的木板门后传来。
不是暴烈的砸门,也不是雨点的滴落。那敲击声极其规律,带着某种刻板僵硬的韵律:先是一短促,然后两下稍长,最后三下极快的轻点。敲在门板的同一位置,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回响。声音穿透门板缝隙,在死寂的屋内清晰可闻。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像一根无形的冰刺,瞬间扎破了屋内凝固的压抑。
阿豹冲向老巴里的动作猛地僵住,脸色骤变,凶戾的眼神瞬间被高度的警惕取代,肌肉绷紧如同随时扑咬的恶犬,锐利的目光猛地射向那扇紧闭的木门!这荒僻渔村,这肮脏角落,谁会这样敲门?还是这诡异的暗号?!
角落里的卡洛斯也因为这声音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痛苦的嘶气声,濒死的身体努力向更阴暗的地方蜷缩,仿佛要融入墙壁的霉斑里。
老巴里那双昏黄的、仿佛万年不变的眼珠,在听到敲击声的瞬间,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等待已久的东西终于落地的漠然。他干瘪如枯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嘶哑含混的、如同风穿过空洞的声音:
“……送葬人的…船钟…响了…过时不候…”
船钟?送葬人?过时不候?!
阿豹听不懂这些隐语,但他野兽般的直觉感受到了那门外无声传递的冰冷威胁!他立刻放弃了与老巴里的对峙,一步跨到刘天尧身边,粗壮的手臂穿过刘天尧的腋下和膝弯,用力就想将人硬架起来:“妈的管他什么鬼!此地不宜久留!天尧哥,咱们走!老子背着你,杀出去!”
就在阿豹手臂发力试图撑起刘天尧身体的刹那!刘天尧那只紧攥着油布碎片、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的左手,猛地向上抬起!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横力量,硬生生挡开了阿豹意图抱起他的胳膊!
“别碰我!”刘天尧的声音像是从布满玻璃渣的喉咙里磨出来,嘶哑破碎,却带着冻土般的坚硬。他依旧维持着面朝下、额头抵着冰冷泥地的姿势,甚至没有抬头看门一眼。他所有的意志,所有残存的清醒,全部钉在了那片被他攥在手心的、污秽粘腻的油布碎片上!
昏暗摇曳的油灯光芒下。
那片被他从包裹上撕下来的油布碎片,在手掌的支撑下微微离开地面。
碎片边缘,那些粘稠的、闪烁着不祥蓝绿色荧光的污迹,因为空气的接触,颜色似乎变得更加妖异。
在那些污迹浸润的边缘,被污损遮挡的、原本模糊的字迹……露出了被污迹环绕的……一小块!
不再是整片的荧光污秽。
借着那微弱的光,他终于看清了那露出来的一小块是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纸张。
而是一种极其厚实、纹理粗糙、泛着暗黄色的劣质粗纸。
像是那种给死人封箱的粗糙草纸。
上面的字迹——
是字!
是X国文字!字迹仓促潦草,如同濒死之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血泊中涂抹!笔迹的墨色并非是墨,而是一种……深褐色接近黑色的、早已干涸凝固的……血!
最顶端露出来的两个字,被蓝绿污迹半遮半掩:
“……勿……入……”
血书的……警告?
“勿入”?勿入哪里?鱼市?金笼子?还是……
刘天尧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紧!呼吸都为之停滞!
笃…笃…笃…笃笃笃……
木板门后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节奏变得更加急促!敲击的力度也随之加重!仿佛外面的人失去了耐心,声音里带上了冰冷的催促意味!每一次敲击都像重锤砸在紧绷的神经上!整个破旧的木板门都似乎随之微微震颤!灰尘顺着门板扑簌簌落下。
阿豹的额角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震颤的门板,又焦急地低头看看纹丝不动、死死盯着手心碎布的刘天尧,急得几乎要喷火:“天尧哥!没时间了!那帮杂碎就在外面!走啊!”
老巴里浑浊的声音如同阴冷的蛇信,再次从角落幽幽吐出,这一次是对着门说的,却又像是回答所有人:
“……‘信’……来了……只能带一个人……出去……”
他的目光,越过阿豹和刘天尧,落在墙角蜷缩着、浑身散发腐朽死亡气息的卡洛斯身上。
那目光,冰冷而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