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道,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对,摩纳哥。”陆明锐肯定地重复道,眼神中那微弱却坚定的火苗似乎燃烧得更亮了一些,“那里是全球顶级富豪的聚集地,也拥有欧洲最庞大、最集中的超级游艇码头。我以前跟着货轮路过时,表姑夫告诉我。那个港口……蒙特卡洛港,还有赫米塔日湾,密密麻麻停满了各种尺寸、各种功能的顶级豪华游艇,从几十尺的运动快艇到上百米的巨型浮宫……那里,肯定有状态完好、足以让我们横渡地中海、印度洋,甚至能带我们走得更远的船!”他的语气越来越肯定,这个想法仿佛是在他内心最绝望的废墟上,郑大副骤然为他又点亮了的一盏灯塔。这不仅是一个计划,更是一个希望,一个必须抓住的生存锚点。
裴清眼前顿时一亮,仿佛在无尽阴冷的雨幕中真的看到了一丝穿透云层的阳光,脸上的阴霾被兴奋驱散了不少:“对啊!摩纳哥!我怎么没想到!那里可是游艇天堂!肯定有无数好船等着我们!说不定还能找到充足的燃料、补给,甚至……”
苏澜也缓缓地点了点头,冷静地评估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这个计划显然比强行登陆危机四伏的土伦,或者走上那条九死一生的陆路要靠谱得多,目标也明确得多。“这是一个明确的方向。但是,”她话锋一转,提出了最关键、最现实的问题,目光扫过脚下不断传来痛苦呻吟的船体,“以海洋奥德赛号现在的状态,它能坚持到摩纳哥吗?”从他们当前的位置到摩纳哥,即使沿着海岸线航行,距离也绝不近,对于这艘重伤的船来说,无疑是一次艰巨的考验。
陆明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团队里的技术核心——轮机员裴清。
裴清感受到两人投来的、混合着希望与询问的目光,立刻挺直了腰板,尽管身体因为连续奋战而疲惫不堪,但他还是用力拍了拍胸脯,溅起一片水花:“交给我吧,小陆哥!你放心!我吃完就去下面机舱盯着!只要还有一块钢板没彻底裂开,还有一个水泵能运转,还有一丝动力能输出,我就绝对、绝对让它撑到摩纳哥!我保证!”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发誓的郑重。说完,他将手里最后一点饼干胡乱塞进嘴里,又灌了一大口水,转身就义无反顾地钻进了那通往嘈杂、闷热且危险的底舱的狭窄通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梯口。
甲板上,再次只剩下陆明锐和苏澜。
雨,还在下。似乎比之前更加绵密了一些,天地间仿佛被一个巨大的、灰暗的水箱所笼罩,能见度变得更低。海浪在脚下不知疲倦地翻滚、咆哮,托举着这艘遍体鳞伤、不断呻吟的船,向着东北方向,向着那个名为摩纳哥的微茫希望,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移动着。每一寸前行,都伴随着金属的哀鸣和海水的叩击,仿佛一场与时间的悲壮赛跑。
陆明锐重新转向大海,目光再次投向那一片无尽的苍茫。失去表姑夫的痛楚,如同这冰冷刺骨、无休无止的雨水,渗透了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甚至骨髓都感到那彻骨的寒意。但此刻,在那片浩瀚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海洋中,似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却异常坚定的孤岛——那是责任,是带领剩下的人活下去的责任;那也是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必须到达的地方。这个目标,像一根绳索,将几乎要沉溺于悲痛中的他,一点点地,艰难地,拉向现实的海面,只剩他一个水手了,水手要晋升船长,如果没了船长,所有人都得迷失在海洋里。
苏澜没有离开。她安静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以致打扰他最后的哀思,也不远离让他感到被孤立。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在风雨中沉默屹立的灯塔,用自己的存在,提供着一份无声的、却无比坚实的陪伴与支持。她仔细地、一遍遍地检查着手中那支191步枪的状况,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拭着枪身上的水珠和盐渍,确保每一个零件、每一道缝隙都处于最佳待击状态。这是她的方式,她独特的温柔。用最实际、最冷静的行动,守护着此刻的宁静,也时刻准备着,为下一场必然到来的、未知的风暴,亮出最锋利的獠牙。
雨水冰冷地敲打着一切,仿佛是大自然奏响的一曲宏大、悲怆而永不落幕的安魂曲,哀悼着逝去的生命,也洗涤着生者伤痕累累的灵魂。航向摩纳哥的道路注定充满荆棘与变数,但在这片望不到尽头的冰冷雨幕中,至少,方向已经重新明确,微光已在远方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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