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眉头紧锁。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炭火噼啪,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阴晴不定。
“闯王要去见崇祯?”顾君恩试探着问。
“见,为何不见?”
李自成停下脚步,眼中精光闪动,
“他敢来,我岂能不敢见?正好听听,这位大明天子,最后想说些什么。也看看,他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那安危……”
“五里亭地处开阔,四周一览无余。多带精锐,提前清场,他玩不出花样。”
李自成顿了顿,
“但先生所言有理,崇祯此变,或与顾云初有关。她……或许能猜到些什么。”
他转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大氅:“我去看看她。”
“此刻?”顾君恩愕然,“闯王,夜深了,且顾司正病重,怕是……”
“无妨。”李自成已大步向帐外走去,“有些话,需得当面问她。”
夜风凛冽,卷起营中旗帜。
李自成只带了两名贴身亲卫,穿过连绵的营帐,走向位于中军后侧、相对安静的统筹司驻地。
那里灯火零星,大部分吏员已歇息,只有值守的卫士在寒风中警惕地巡视。
顾云初的帐篷单独设在一处背风的小坡下,帐内透出微弱昏暗的光。
玄素正从旁边的帐篷出来,见到李自成,明显吓了一跳:“闯王?”
“她醒着吗?”李自成目光落在那顶安静的帐篷上。
玄素面露忧色:“一个时辰前醒过,喝了药,勉强进了半碗粥,又睡下了。此刻……怕是睡得不安稳。”
“我进去看看。”李自成说着,已掀开厚重的毡帘,弯腰钻了进去。
玄素疑惑扭头看过去:“???”
帐内比外面暖和许多,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一盏油灯放在角落的小几上,灯芯拧得很小,只发出昏黄朦胧的光。
顾云初躺在铺着厚厚兽皮的矮榻上,身上盖着两层棉被,依旧显得身形单薄如纸。
她侧身蜷缩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紧蹙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极,唯有颧骨处因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呼吸轻浅而急促,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咳。
李自成放轻脚步走到榻边,静静地看着她。
不过数月,记忆中蓝田别院里那个虽然憔悴但眼神清亮、脊背挺直的“顾钦差”,已瘦脱了形。
露在被子外的手,指节分明,苍白得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他忽然想起秦岭冰涧旁,将她从悬崖孤松上救下时,她也是这样轻,这样冷,仿佛一碰即碎。
那时他心中涌起的陌生恐慌,此刻竟又隐隐浮现。
似是察觉到有人注视,顾云初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眼神先是涣散迷茫,待看清榻边高大的人影轮廓,才逐渐聚焦。
“……闯王?”
她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呼吸声盖过。她似乎想撑起身,却因无力又倒了回去,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自成下意识伸手,想扶她,却又在半途顿住,改为拿起榻边小几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递到她唇边:
“别动,喝水。”
顾云初就着他的手,费力地抿了两小口温水,咳嗽才稍稍平息。
她抬眼看他,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深更半夜,李自成亲自来她的病榻前,绝非常事。
“感觉如何?”
李自成放下水杯,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他的语气比平日少了几分威压,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尚可。”顾云初简短地回答,目光却紧锁着他,“闯王深夜前来,必有要事。”
李自成也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那卷丝绢,展开在她眼前:“你看看这个。”
顾云初凝目看去。当看清“朱由检”三字时,她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又是撕心裂肺的呛咳,这一次,竟有血沫溅出唇角。
李自成眉头紧拧,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一方自己的汗巾,伸手去擦她嘴角的血迹。
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小心。
顾云初偏头避过,自己用袖口擦了擦,喘息着,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丝绢:
“他……他要见你?”
“明日辰时,德胜门外五里亭。”李自成收回手,将丝绢放在她枕边,“你觉得,他意欲何为?”
顾云初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这个消息对她冲击极大,也耗尽了本就微弱的气力。
良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神色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