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贾尔坐在镶满宝石的胡床上,把玩着一枚从撒马尔罕传来的琉璃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而精明的脸——二十七八岁模样,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头戴镶金缠头,身着波斯锦袍。他是塞尔柱苏丹马立克沙的小儿子,封地在木鹿城一带,年纪虽轻,却以狡黠和远见闻名。
“一年了。”桑贾尔对身边的宰相纳速尔丁说,“去年此时,玉龙杰赤的阿尔斯兰就传信来,说有一支宋人使团要西行。我派人去那条路上迎,迎了三个月,连影子都没见着。我还当是阿尔斯兰那老狐狸骗我。”
纳速尔丁笑道:“可他们还是来了。而且一来就是二百多人,听说在那无名小城待了将近一年,因为他们的头领病了。”
“病了就守着,一年不散?”桑贾尔放下镜子,眼中闪过异色,“纳速尔丁,你见过这样的军队吗?”
“臣没见过。但臣听说过,听说这些宋人打仗很厉害。喀喇汗东部的玉素甫,就是死在他们的火器下。玉素甫那个疯子,三万大军,听说被一千多人打得全军覆没。”
桑贾尔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来人,设宴!本督要好好款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戌时,木鹿城总督府花园。
宴会设在总督府的花园里。葡萄架下,波斯地毯铺地,银盘盛着烤全羊、抓饭、无花果、蜜饯。十几个乐师弹奏着乌德琴,舞姬翩翩起舞。
陈襄坐在客位首位,孙文渊侧席相陪。二百六十七名宋军士卒,除值守者外,皆在官邸外院另设宴席,由苗傅带领,与总督亲兵同饮。
酒过三巡,桑贾尔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问:“陈长史,本督听闻,贵国商队前年曾到过撒马尔罕,与马哈茂德汗结下交情。那马哈茂德可是个精明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开放市场,贵国的货物想必非同一般?”
陈襄还未答话,一旁的孙文渊笑道:“总督若有兴趣,下官可略作介绍。我大宋货物,种类繁多,琉璃、香露、丝绸、茶叶、肥皂、奶糖、火柴、煤油灯、雪花膏、精棉布……皆已远销撒马尔罕、玉龙杰赤,颇受西域商贾青睐。”
桑贾尔听得眼睛发亮,正要细问,忽有侍从上前耳语几句。桑贾尔听罢,哈哈一笑:“巧了!陈长史,有一支刚从贵国返回的商队,恰好也在木鹿城歇脚。领队的,是哈桑的兄弟,哈桑你们可认识?就是前年率商队去过贵国京城的那位!”
陈襄与孙文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与欣喜。
“哈桑我等在撒马尔罕曾有一面之缘。”陈襄道,“他的兄弟也在城中?可否一见?”
“当然!”桑贾尔一挥手,“请他过来!”
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身材结实、满面红光的波斯商人快步走来。他身着华丽的宋锦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精致的丝绸腰带,一见陈襄等人,便深施一礼,用颇为流利的汉话道:
“小人阿里,见过陈长史、孙副使!家兄哈桑常念叨二位,说若不是当年陈长史疏通西域商道,他也不敢贸然东去。家兄常言,陈长史是他行商半生遇到的最有魄力的人!”
陈襄忙起身还礼:“阿里兄客气。令兄如今可好?在汴京的生意如何?”
阿里眼睛一亮,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好!好极了!家兄去岁率商队到汴京,刚进城就看傻了,那汴河码头,比他见过的所有港口加起来还大!市舶司的人待他极好,有专门的西域商队通道,税还减半!他卖掉了所有地毯、青金石,换了整整一万二千贯的货物回来!”
孙文渊惊讶道:“这么多?”
“这还是少的!”阿里兴奋得脸都红了,“他回来后,第二年又去了,我也跟着。这一趟,我们在汴京待了三个月,亲眼看着那座新城,叫什么来着?汴京新城!”
他喝口水,继续道:“家兄在汴京新城二十七坊买了两间铺面,就在草原文化街正中间!那铺面,两层小楼,全是砖砌的,琉璃窗亮得能照人!家兄说,这铺面搁在撒马尔罕,值五千第纳尔都不止!”
陈襄听得入神。他离开大宋已近两年,虽然通过商队传回消息,但亲耳听一个亲眼见过汴京变化的商人讲述,感受完全不同。
“那汴京新城……具体如何?”孙文渊忍不住问。
阿里比划着:“大!太大了!从万胜门往外,整整扩了十里!到处都是工地,但一点不乱,新城以坊为基本单位,每坊三百亩,呈正方形。坊内道路呈井字形,宽三丈,可供四辆马车并行。坊中央设水井、都厕、防火水缸。”
他越说越起劲:“最厉害的是那房子——你们知道吗?汴京的老百姓,把自己家的老宅地交给朝廷,朝廷就白给他们一套新楼!我那房东,是隔壁巷子的王匠人,专做泥瓦活儿的。早先就两间破瓦房栖身,如今是两层楼,每一层都是四室两厅,厨灶、净房一应俱全!最奇的是那净房,也不知怎么造的,只消一拽绳索,清水涌出,污秽尽去,满室清洁,绝无半点秽气!”
在座的宋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