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这无名小城成了这二百多宋军的驻地。
孙文渊以安西大都护府副使的身份,与当地城主,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波斯老头进行了一番交涉。老头起初惶恐,但当孙文渊送上两匹丝绸、一面铜镜后,老头立刻眉开眼笑,大手一挥,把城边一片空地和几间废弃土屋全划给了宋军。
“住!随便住!住多久都行!”老头用半生不熟的突厥语加手势表达着,“你们宋人,朋友!做生意,公平!”
于是,这二百多人开始在这异域小城安顿下来。
能工巧匠被挑出来,修补破屋,砌上火炕。会打猎的每日进山,猎些野羊野兔,给总领补身子。会做饭的轮流值守,用带来的药材和本地香料熬汤。其余人也没闲着——站岗、巡逻、操练,一样不落。
赵狗儿被分配的任务是每天去城里唯一的井打水。那井离驻地三里地,每日往返四五趟。有同袍笑他:“狗儿,你每天跑这么些趟,腿不累?”
赵狗儿憨笑:“累啥?孙医官说了,总领要多喝干净水,少喝那咸的。那井水深,干净。我多跑几趟,总领好得快。”
苗傅依旧每日磨刀。有人问他磨那么多遍干啥,他说:“刀不快,怎么护着总领去大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戈壁的春天没有绿意,只有漫天的黄沙。沙暴来时,天昏地暗,简陋的土屋被吹得摇摇欲坠。但风暴一过,人们就钻出来,拍掉身上的沙土,继续该干嘛干嘛。
陈襄的病,时好时坏。有时能扶着墙走几步,有时又烧得人事不省。孙医官熬尽了带来的所有药材,甚至开始在本地寻访波斯郎中,用他们的土方子。
有一回,陈襄烧得说胡话,反复念叨着“舆图……商路……官家……”。孙文渊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没合眼。第二天,陈襄烧退了,看着孙文渊熬红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孙兄……”
“总领别说话。”孙文渊给他喂了口水,“好好养着。弟兄们都等着您呢。”
陈襄点点头,望向帐外。帐帘掀开一条缝,几个年轻士卒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见他醒了,都咧嘴笑了,又赶紧缩回去。
“这些愣头青……”陈襄喃喃道。
靖平四年六月,陈襄能下地走动了。
他扶着苗傅的胳膊,慢慢走到驻地中间的空地上。二百多士卒正列队操练,见他出来,刷地全部立正,目光齐刷刷望过来。
陈襄看着这些人,喉头动了动。一年前从撒马尔罕出发时,这三百人个个精神抖擞,甲胄鲜明。如今,甲胄旧了,人也瘦了,但眼神——那眼神比一年前更亮了。
“弟兄们,”陈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稳,“我耽误了你们一年。”
没有人说话。苗傅忽然开口:“总领,您说啥呢?咱们跟着您,是自愿的。别说什么耽误不耽误。”
赵狗儿在旁边使劲点头:“就是!总领,这一年弟兄们也没闲着!苗都指教会我好几个杀招!孙副使每天给我们讲兵法!那波斯老头还教咱们说他们的话,我现在都能跟本地人换东西了!”
众人笑起来。
陈襄也笑了,笑出了泪花。
“好,好。”他深吸一口气,“那咱们说好了——等我彻底好了,咱们就启程,去木鹿城,去大食,去佛林把这商路打通到底!”
“好!!”二百多人吼声震天。
当地城主老头远远看着这一幕,捋着胡子对身边的儿子说:“这些宋人,真是怪。头领病了,不散伙,不逃跑,守着,伺候着,一年了还跟刚来似的……他们那个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手下这样?”
儿子摇头:“阿爹,我听他们说过,他们皇帝是个……了不起的皇帝。他们说要打通什么丝路,让西域的商人能直接到他们京城去。”
老头沉默片刻,叹道:“了不起的皇帝,才养得出这样的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