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官差叹了口气,回答道:“应该是昨夜。邻居今早起来,看见她这门虚掩着没关,觉得奇怪,进来一看……人已经硬了,凉透了。”官差指了指翻倒的桌子和房梁上的白绫,“屋里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门窗也都完好。看来……是自个儿想不开。”
自尽……
官差给出了初步的结论。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哭嚎声——并非是悲伤的哭嚎,而是那种干打雷不下雨的、做给人看的嚎叫。
“我苦命的儿媳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你这扫把星!克死了我儿子还不够!这大过年的,你还要死在这里给我们添晦气!”
李寡妇的婆家人来了。来了四五个人,有男有女,为首的正是她那刻薄的婆婆和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叔子。他们挤开人群,冲到屋里,看到床上的尸体,那婆婆先是扑上去干嚎了几嗓子,随即又跳起来,指着李寡妇的尸体破口大骂,言语恶毒,不堪入耳。那小叔子则眼神闪烁,开始在屋里四处打量,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值钱的东西。
张老实坐在地上,看着这丑陋的一幕,听着那刺耳的谩骂,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巴”的轻响,整个身体都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
是他们!一定是他们逼的!是他们把这苦命的女子,逼上了这条绝路!
他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指着这些人的鼻子,将他们虚伪恶毒的嘴脸公之于众!将他们逼嫁、勒索、逼死人的罪行,全都抖落出来!
然而……证据呢?
他有什么证据?
官差已经断定是“自尽”。婆家完全可以矢口否认逼嫁之事,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他张老实一个更夫,与寡妇不清不楚,诬陷良民。
他人微言轻,只是一个最低贱的更夫。他的话,谁会信?谁能信?
一股深切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这屋内的死亡气息一般,瞬间将他淹没。那攥紧的拳头,最终还是……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他颓然地低下头,将脸埋进冰冷的、沾满灰尘的双手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最终,李寡妇的尸身,被那两个官差催促着,由她那满脸不耐烦的小叔子,用一张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破旧草席,随意地一卷,再用草绳胡乱捆了几道,便如同丢弃一件垃圾般,抬了出去,送往城外的乱葬岗。据说,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
婆家的人,则如同土匪过境一般,将屋里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那床半旧的棉被、几个还算完整的瓦罐、甚至李寡妇生前积攒的一些绣线碎布……全都搜刮一空,扬长而去。仿佛这个名叫李氏的女子,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
人群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叹息着,最终也各自回家了。只留下这间空荡荡、死寂寂的破屋,以及那尚未散尽的、绝望的气息。
张老实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脚冻得完全麻木,他才挣扎着,扶着墙壁,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熟悉的窗台。
昨夜,她是否还曾像往常一样,怀着或许是一丝最后的期盼,为他准备了食物?
窗台上,空空荡荡。
不,并非完全空荡。
在那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的木头窗台角落,静静地、孤零零地,躺着两个白面馒头。
它们摆放的位置,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只是,此刻它们早已失去了任何温度,冻得如同石头一般坚硬。表面失去了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的颜色。
张老实默默地走上前,伸出那双颤抖的、冰冷的手,极其小心地,将那两个冷硬的馒头,捧了起来。馒头入手,传来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冻伤他的皮肤。
这馒头,曾经是这寒冷冬夜里,唯一能温暖他身体和心灵的馈赠。此刻,却变得如此冰冷、僵硬,如同李氏那已然逝去的、年轻的生命。
他低下头,将其中一个馒头,送到嘴边,张开干裂的嘴唇,用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一声轻响,如同咬在了冰坨上,几乎崩碎了牙齿。冰冷的、坚硬的碎屑在口中弥漫,没有任何味道,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的滋味。
他机械地、固执地咀嚼着,吞咽着。那冰冷的碎块,如同刀片般,刮过他的喉咙,落入他那因悲痛而痉挛的胃里。
他咀嚼的,仿佛不是食物,而是这命运的残酷,是人情的冷暖,是这世间,无处申告的、沉重的冤屈!
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与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堤防。两行滚烫的泪水,混杂着口中冰冷的馒头碎屑,沿着他饱经风霜的、沟壑纵横的脸颊,肆无忌惮地滚落下来,滴落在怀中那另一个冰冷的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