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粗竹竿和几件撕开的袍子临时绑了副担架,
上面躺着哼哼唧唧的老沙源。
老头儿六十多了,本来就病着,这一路颠簸,
加上急火攻心,脸色蜡黄,嘴唇哆嗦着。
他勉强抬起身,扭头望向寨子方向,那里还有黑烟在缓缓升起,
隐约的哭喊和让他心悸的脆响还没完全停。
“咳咳……咳!”
沙源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担架上弹起,
好半天才顺过气,哑着嗓子,用尽力气骂出声:
“是……是安邦彦那狗日的余孽!
一定是他!他没死绝!来找老子报仇了!”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眼睛都红了:
“要么……要么就是南边交趾那帮猴子!
看老子……看老子占了矿,眼红了!趁老子病,来打老子!”
沙定洲咬着牙,没接话,只是挥手让抬担架的走快点。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寨子被攻破的场景还在眼前晃,
那快得吓人的“火铳”,那会自己飞过来炸开的“铁疙瘩”,
那根本不是明军打扮的敌人……安
邦彦余孽?交趾人?他们有这本事?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悄钻进他心里——普名声。
前阵子隐约听说,普名声在阿迷州那边,好像跟昆明的官儿闹得不太愉快。
当时他还幸灾乐祸来着。
可这才多久?自己这边就遭了灭顶之灾。
难道……是普名声那莽夫先反了,引来朝廷大军,然后顺道把他也给收拾了?
可要是朝廷大军,为啥不穿号衣?不打旗号?用的家伙也完全不对……
他想不通。
而且,他已经很久没接到普名声那边的确切消息了。
往常两边时不时互通个声气,买卖点东西,可最近这十来天,
派去阿迷州的人,好像一个都没回来?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后背发凉。
“爹……”
沙定洲张了张嘴,想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可看到老爹那副凄惨模样,
还有周围家丁惊魂未定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凭没据的,说出来除了更乱,有啥用?
“朝廷!朝廷呢!”
沙源没注意到儿子的异常,他沉浸在自己的愤怒和恐惧里,
担架颠一下,他就骂一句,
“老子……老子当年跟着王巡抚,打安邦彦,打奢崇明!
死了沙家多少好儿郎!
啊?那些当官的,升官发财!老子得了什么?
就得了这破山!
现在……现在老子遭了难,朝廷的兵在哪儿?啊?在哪儿?!”
他忽然抓住担架边缘,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
“老子为他们流了血!卖了命!他们就这么对老子?!
天杀的朝廷!狗日的官儿!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老头儿瘫在担架上,
只剩出气的份儿,但那双昏黄的老眼里,全是怨毒和不甘。
沙定洲听着老爹的咒骂,心里也是一片冰凉。
是啊,朝廷……如果真是朝廷要动沙家,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就算他沙定洲有些自己的心思,可表面上,沙家对临安府,对昆明,
从来都是恭顺有加,该出的兵出,该纳的粮纳,比普名声那愣头青会做人多了!
凭什么?!
就因为他未来“可能”造反?这他妈算什么道理!
可他这些憋屈,这些怀疑,跟谁说去?
看着眼前仓惶如丧家之犬的家人和残兵,看着身后那片已经不属于沙家的山林和寨子,
沙定洲只能把牙咬得更紧,把那股邪火和巨大的茫然死死压在心底,
闷头往传说连猎户都不敢轻易进去的密林溶洞区钻去。
先活下来。
活下来,才能弄明白,这到底他妈的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