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你伪造虎符,调卫所兵三百人至昆明‘操演’。实则用那些兵替你押运私盐。”
“天启四年,也就是去年,”
钟擎顿了顿,
“你祖父沐昌祚第九次上书请辞爵位。
你在府中宴请云南各司官员,席间说:‘老爷子糊涂了,诸位莫当真’。
事后逼沐昌祚收回辞呈,此事,在场参议、佥事共六人,皆有私记。”
沐启元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
“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要我死?直说便是,何必翻这些旧账!”
“旧账?”
钟擎看着他,
“你今日调兵围困巡按公署时,可想过那是‘旧账’?
你炮口对准朝廷衙门时,可想过那是‘旧账’?”
沐启元笑容僵在脸上。
“黔国公一脉,镇守云南二百三十年。”
钟擎缓缓道,
“沐英有功,朝廷没亏待沐家。
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可到你这儿,沐家成了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
“纵奴行凶,私设公堂,僭越弄权,对抗官府。
你祖父想守规矩传爵,你逼他让位。
你父亲丢了府印,你觉得那是‘权宜’。
生员枷死在你门前,你觉得那是‘冲撞’。
盐井、虎符、私阉、调兵,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治罪?”
沐启元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你方才说,皇帝不配坐龙椅。”
钟擎停下脚步,离他只剩三丈,“那我问你,”
庭院里所有火把的光,似乎都聚在这一刻。
“你配?”
沐启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钟擎的身量在火把下显了出来。
近六尺的个头,肩宽背直,站在台阶下竟比站在阶上的沐启元还高出寸许。
亲王袍的绛紫色在夜里沉得发黑,玉带扣映着火光,亮得刺眼。
沐启元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他觉得喘气有些难,喉头干得发紧。
往左看,玄甲鬼骑的面甲眼孔黑洞洞对着他,
往右看,白杆兵的枪尖低垂,枪杆上的白麻在风里微微晃。
他想起小时候在府里听老仆讲古,说黔宁王沐英当年阵前立马,敌军望见旗号就先溃三分。
那时觉得是故事,这会儿却觉得脊梁骨缝里钻冷风。
“我……”
他嗓子哑了,“我沐家世代……”
“世代什么?”
钟擎截断他的话,
“世代镇滇,所以就能私设公堂?
世代勋贵,所以就能枷死生员?
沐启元,你祖父沐昌祚今年八十六了,还在替你收拾烂摊子。
你父亲沐叡死在诏狱时,你那年十七,可记得他是怎么死的?”
沐启元浑身一颤。
不是怕,是那股压过来的东西把他五脏六腑都挤紧了。
他听见自己牙关磕碰的声音,很轻,但院子里静,谁都听得见。
“病……病死的……”
“病死的?”
钟擎往前又迈了一步,
“诏狱档记:万历三十八年三月十七,沐叡呕血三升,狱卒报请延医。
掌刑千户批复‘待核’。核了三日,三月二十夜,人没了。
你当年在昆明守孝,可曾去诏狱问过半句?”
沐启元张着嘴,气憋在胸腔里。
他当然没问过。
那会儿忙着接手府中田庄铺面,忙着宴请云南各司官员,
忙着让所有人知道,沐家现在是他沐启元说了算。
刀柄在手里滑腻腻的,全是汗。
他忽然看见钟擎身后的朱由检。
那少年亲王静静站着,眼神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件沾了泥的器物。
连这黄口小儿也配俯视我?
一股邪火忽然窜了上来,烧得耳膜嗡嗡响。
两百三十年,沐家在云南就是天!
巡抚怎样?巡按怎样?皇帝又怎样?天高皇帝远,昆明城里,沐字旗就是王法!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兽,龇着牙,红着眼,明知笼外是铁棍钢叉,还是绷紧了全身的筋肉。
刀抬了起来。
刀尖对着三丈外那身绛紫亲王袍。
“沐启元!”
朱燮元厉喝一声,“放下兵刃!”
沐启元没听见,他眼里只剩那个高大的身影。
杀了他……杀了他朝廷就乱了……杀了他老子就是诛王首恶,够本了……
他嘶吼着冲下台阶。
刀尖直捅向钟擎的肚子。
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