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但四面八方都是火把,少说也有上千。”
焦氏手里的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沐朝辅瘫坐回椅子,水烟杆从指间滑落。
先前叫嚣的家丁们面面相觑,棍棒都垂了下来。
推倒的花架横在堂中,碎瓷和炭火混作一堆,像极了此刻府内乱糟糟的心绪。
墙外忽然传来号角声。
悠长,低沉,穿透夜色。
这是军中集结的号令。
沐启元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盯着窗外那片火光,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喊出什么话来。
堂内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和屏风后压抑的啜泣声。
夜还很长。
黔国公府的正门是在卯时初刻被撞开的。
不是攻破,是撞开。
守门的家丁听见外头沉重的撞木声时,就已经抖得拉不开门闩。
等第三下撞击传来,包铁木门连着门轴整个向内倒去,砸起一院子尘土。
先涌进来的是步卒。
清一色灰布袄,铁盔,手里端着长矛或腰刀。
进来后迅速沿墙散开,占住廊道、角门,动作麻利得像是演练过许多遍。
没人喊叫,只有脚步声和甲片摩擦的沙沙响。
后头跟着进来一队带弓的,在庭院里扇形排开,箭矢斜指地面。最后才是几个骑马的。
朱燮元从一匹青骢马上下来,身上披着灰鼠皮大氅。
郭忠和王孤狼一左一右跟着,三人被二十来个持盾的兵士护在中间。
正堂的门敞着,里头灯火还亮。
沐启元就站在堂前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柄腰刀。
身后聚着沐忠和几个家丁,棍棒横七竖八地举着。
“朱燮元!”
沐启元指着朱燮元嘶吼道,
“你一个二品巡抚,夜闯国公府,是真要造反不成!”
朱燮元走到庭院中央站定。
有兵士搬来一张马扎,他没坐。
“黔国公,”
朱燮元开口道,
“本官白日里就说过,请你过府问话。
你闭门不出,还纵家丁持械对峙。这又是哪家的规矩?”
“问话?有你这般问话的?!”
沐启元刀尖指向朱燮元,
“捆了本公,搜我府邸,翻我妻妾妆匣!
朱燮元,今日这账,咱们定要算清楚!”
“是要算。”
朱燮元神情淡然,
“黔国公府家丁殴伤布政使司吏员三人,
其中一人肋骨断了四根,现在还躺在惠民药局。
昆明府递上来的状子,告沐家强占民田、私设税卡、殴毙人命的,拢共一百二十七桩。
黔国公,这些账,又该怎么算?”
沐启元脸色涨红,刀在空中虚劈一记:
“那都是刁民诬告!
我沐家世代镇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就凭这些,你就敢动我?”
“本官按大明律行事。”
朱燮元抬了抬眼皮,
“黔国公,你若此刻放下刀,随我去巡抚衙门说清楚,或许还有回旋余地。”
“回旋?”
沐启元忽然狂笑起来,笑得身子前仰后合,
“朱燮元啊朱燮元,你是真蠢还是装糊涂?
今日我若踏出这府门半步,明日昆明城外就会多一具无名尸首!
你们这些当官的,这套路数我见多了!”
他笑声一收,刀尖又抬起来:
“可你听好了。
只要我沐启元今夜能逃出去,哪怕只剩一口气,
爬也要爬回昆明。
到时候,我要亲手剁了你那身官皮,把你脑袋挂在这府门前旗杆上!”
庭中火把噼啪炸响。
沐启元深吸了口气,突然大声喝道:
“皇帝卸磨杀驴!
我黔国公一脉,从黔宁王开始,替朱家守了二百三十七年云南!
平土司,剿蛮乱,哪一代沐家人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如今倒好,一道圣旨没有,就派你来抄家灭门?
朱燮元,你回去告诉皇帝——”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指北方:
“他朱由校昏庸无道,不配坐那把龙椅!”
话音落下,庭中一片死寂。
火把的光在众人脸上跳动。
然后,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朱燮元身后传来:
“那你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