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自从钟擎横空出世,
以近乎神迹的方式扭转辽东颓势、掌控北地命脉以来,
就死沉死沉的压在朱由校心头,也压在整个大明朝廷之上。
只是以前,钟擎远在塞外辽东,其力虽强,其势未成,朝廷尚可自欺欺人。
可如今,他就在这紫禁城内,受封“稷王”,其影响力已渗透京畿,
朱由校这就不能再回避了。
他停下脚步,不再看花木,而是转向钟擎,
脸上的兴奋好奇渐渐收敛,换上了一种更复杂更探究的神情。
他斟酌着词句,仿佛只是顺着方才“机器之力”的话题闲聊下去,
但问出的问题,却重若千钧:
“钟师傅之学,浩如烟海,力可通神。
凭此横扫六合,再造乾坤,亦非难事。
却不知……钟师傅心中所思所想,究竟是何等样的天下?
待到寰宇澄清之日,又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含蓄,但其中的试探之意,已如出鞘的匕首,寒光隐现。
他在问,你拥有如此力量,所求究竟为何?
是止于辅佐大明,做个“稷王”,还是……别有怀抱?
钟擎闻言,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去看朱由校那双紧紧盯着自己,
试图从中捕捉任何一丝野心的眼睛。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道旁一株古槐新发的嫩绿枝芽。
暮春的风拂过,枝叶轻摇,发出沙沙的细响,阳光在叶脉间流淌,生机盎然。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朱由校的心跳因等待而微微加速时,
钟擎缓缓开口,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他没有直接回答朱由校关于“横扫六合”后“有何打算”的试探,而是吟出了杜甫的这句诗。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誓,没有描绘宏大的蓝图,
更没有提及权力、疆土、皇朝霸业。
只有“广厦”,只有“寒士”,只有“俱欢颜”,只有“安如山”。
朱由校愣住了。
他预想过钟擎各种可能的回答:
或是谦逊表示只愿辅佐明君,或是豪言要澄清玉宇、封狼居胥,
甚至……是某种含蓄且充满野心的暗示。
但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么一句诗,
这么一幅朴素到极致,却又宏大至难以想象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