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二章 初中同学会(2/2)
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整个手包拢在内。周子扬浑身一僵,血液却轰然冲上头顶。她想抽手,可那点力气像被抽干了,只余指尖微微发麻。“周子扬。”他忽然叫她全名,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檀木,“你记得大二那年校庆吗?”她当然记得。那晚礼堂灯火辉煌,她穿着不合身的主持人西装,念错三个字,慌乱中打翻了矿泉水瓶。全场哄笑里,只有他默默递来一叠纸巾,上面用蓝墨水写着工整的提词稿。后来她发现,他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全是她的节目单,连她因紧张会咬下唇的习惯都记在旁边,括号里写着“备薄荷糖”。“我记得。”她声音发紧。“我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名字,是在物理实验室。”他拇指指腹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那触感像电流窜过脊椎,“你打翻了硫酸,我替你挨了批评。你蹲在走廊哭,说对不起,我说没事。”周子扬喉头滚动,眼眶发热。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碎片,原来他从未丢弃,只是沉默地收在袖口,等某一天突然抖落出来,砸得她措手不及。“可徐一洋……”她艰难开口,“你现在有女朋友。”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冰裂第一道细纹,瞬间瓦解了所有隔阂。“蒋梦涵?”他反问,目光沉静如古井,“她上个月在柏林,和德国男友订婚的消息,你没看到?”周子扬猛地抬头。“我看到了。”她喃喃道,随即又摇头,“可你没告诉我。”“告诉你什么?”他逼近一步,两人呼吸几乎交缠,“告诉你我单身?还是告诉你,我一直在等你弄明白一件事——”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瞳孔深处,“你心里那个‘徐一洋’,到底是我,还是你想象出来的幻影?”风骤然停了。晾衣绳上的棉被垂落下来,像一面巨大的、柔软的旗帜。周子扬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微张的唇,还有那双盛满惊惶与希冀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这三年来,她像一头困在玻璃迷宫里的鹿,反复撞向同一堵透明的墙。而此刻,有人站在墙外,静静看着她流血,却始终没伸手推开门。“我……”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徐一洋却不再等她答案。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铁门,身影在逆光里凝成一道利落的剪影。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初美,你昨天问我是不是喜欢你。”“现在,我给你答案。”“是。”风重新涌进来,卷起他衣角,也卷走了最后几个字。周子扬站在原地,仿佛被钉在光柱中央。那声“是”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穿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藩篱。她踉跄一步扶住晾衣绳,粗粝的麻绳勒进掌心,可那点疼痛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想哭。楼下突然传来李东风的呼喊:“初美姐!你快下来!我爸带了活螃蟹回来,说要今晚做醉蟹!”周子扬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凉。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张揉皱的菱形红纸从口袋里掏出,指尖用力一捻,纸屑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寂静的雪。她转身下楼,脚步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笃笃的轻响。阳光追着她的影子,从天台一路蜿蜒至一楼厅堂。李东风正举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朝她炫耀,周母在灶台边切姜丝,案板上堆着翠绿的香菜。徐一洋坐在门槛上,低头擦拭一把生锈的旧剪刀,刀刃在光下闪过一道冷光,转瞬即逝。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仰起脸,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徐一洋,借我剪刀。”他抬眸,将手中剪刀柄朝她递来。铜质的柄身温润,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周子扬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指腹的薄茧。她没再看他,只低头摆弄剪刀,刀刃开合间,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哒”声。“你会剪‘囍’字吗?”她忽然问。徐一洋沉默片刻,伸手取过她膝上一张红纸。他手指修长,动作却异常熟稔,三折四叠,剪刀游走如鱼。不过半分钟,纸屑纷落,他摊开手掌——一只精巧玲珑的“囍”字静静躺在他掌心,每一笔转折都锋利如刃,每一道镂空都匀称如尺。周子扬怔怔望着那两个并蒂而生的汉字,忽然伸手,将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纸是凉的,心跳是烫的。门外,鞭炮声不知何时又炸响起来,噼啪作响,震得窗棂微颤。满院烟火气汹涌而入,裹挟着腊梅幽香、新蒸年糕的甜糯,还有远处孩童追逐的喧闹。周子扬闭上眼,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又有什么东西拔节生长,带着不可阻挡的、新鲜而锐利的痛感。她睁开眼,正对上徐一洋的目光。他没笑,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初春的溪流,清澈,湍急,且不容置疑。周子扬忽然笑了。那笑容像破开冻土的第一株新芽,带着点怯生生的狠劲,又饱含着劫后余生的滚烫。她将那枚小小的“囍”字按得更紧了些,仿佛要把它嵌进血肉里。“徐一洋,”她声音清亮,穿透满院喧嚣,“今年,我们一起过吧。”他望着她,终于缓缓点头,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承接一场迟到多年的春雨。周子扬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十指相扣的刹那,院门外,新年第一缕真正的春风,正穿过巷口,拂过檐角尚未融尽的薄雪,轻轻掀起了她鬓边一缕飞扬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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