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这么狠?”
“狠?我倒觉得是好事!”另一个商人一拍大腿,“这帮乱民再闹下去,整个京城都得被他们给掀了!京营那帮废物是指望不上了,也就是林大人这种狠角色,才镇得住场面!我跟你说,他杀完人,还开了粥厂,安抚百姓。这叫什么?这就叫‘菩萨心肠,雷霆手段’!”
“对对对,如今城里都传遍了,叫他‘林青天’呢!”
而在另一处僻静的宅院里,几个穿着儒衫的读书人,也在月下对酌,谈论着此事。
“行事酷烈,有伤天和啊。”一个老秀才摇头晃脑,一脸不忍,“以杀止杀,终非王道。”
“张兄此言差矣!”一个年轻举人放下酒杯,面有激色,“如今是什么时候了?闯贼兵临城下,城内人心惶惶,若不以雷霆之势,拨乱反正,只怕不等城破,我等便要先死于乱民之手!林佥事此举,虽有伤仁和,却是安靖社稷的必要之举!在我看来,是大功一件!”
“功过是非,后人自有评说。只是这‘林青天’的名号,怕是要在这京城里,越传越响了。”
……
林渊回到新兵营的临时驻地时,夜已深了。
他将后续的安抚事宜,都交给了钱彪派来的管事和新兵营的军官们。他知道,一个“林青天”的名号,足以让钱彪心甘情愿地把粮食掏出来,甚至还会主动多掏一些。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陆平早已在门口等候,见林渊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大人,都安排好了。白马义从已经分批入驻新的据点,相互之间都不知道位置,只有单线联系。”
林渊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他。
“内鬼的事,查得如何?”
“暂时还没有头绪。”陆平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这帮兄弟,都是跟了您许久的老人了,我实在想不出,谁会去给王德化那条老狗通风报信。”
“不急。”林渊一边走,一边解下腰间的绣春刀,“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那个人,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他走进自己的营房,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陈圆圆和柳如是并不在这里,为了安全,她们依旧留在城中最隐秘的那处宅院。
林渊脱下飞鱼服,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他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因演武和杀戮而有些亢奋的神经,慢慢平复下来。
他的脑海中,【大明国运图】正静静地悬浮着。
图卷上,代表大明疆域的黑色墨迹,似乎没有昨日那般浓重了。而北京城上空那个血红的倒计时,依旧在无情地跳动着。
他知道,平息一场暴乱,收获一些民望,对于整个倾颓的国运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真正的大头,还在城外,还在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身上。
他闭上眼,开始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从王德化的试探,到崇文门的暴乱,再到百姓的反应。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回放。
“咚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那个年轻的士兵,手里还捧着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窝头。
他走到林渊面前,有些局促地站着,低着头,不敢看林渊的眼睛。
“大人,这个……”
“有什么事,说。”林渊没有睁眼。
“大人,我……我想不明白。”年轻士兵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我们今天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要谢我们?还要叫您‘青天’?”
林渊睁开了眼,他看着眼前这张稚嫩而又困惑的脸,像看到了前世的某个自己。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兵。”士兵不假思索地回答。
“兵,是做什么的?”
“保家卫国,上阵杀敌。”
“错了。”林渊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士兵面前,拿起他手里的那个窝头,轻轻掰开。
“兵,是工具。”他的声音很平静,“是执刀人的工具。刀用来杀人,还是救人,取决于握刀的手。而手想做什么,取决于脑子。你要做的,不是想这把刀是对是错,而是磨亮它,然后听从命令,精准地刺出去。”
他将一半窝头递还给士兵。
“吃了吧。吃了它,你就能多一分力气,在下一次挥刀的时候,更稳,更快。”
年轻士兵愣愣地接过那半个窝头,看着林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更糊涂了。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说的话,和他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道理,都不一样。
但也只有这个男人的话,能让他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