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静静听着,心中飞速权衡。卢植的策略稳妥,但略显保守被动;皇甫嵩的方案激进,充满风险,但若能成功,收益巨大,也能极大提振国威。更重要的是,皇甫嵩的方案,正符合他想要借此战检验新军、树立权威的深层目的。
然而,他深知,朝堂之上,绝不会只有这两种声音。
果然,卢植闻言,眉头微蹙,出言劝谏:“皇甫将军忠勇可嘉!然,大军远征,非同小可。鲜卑势大,骑兵来去如风,我军仓促迎战,若粮道被断,或陷入重围,后果不堪设想!是否……是否可先遣使探明敌情,或尝试以财货羁縻,令其退兵?待我军准备充分,再图后计?”
“羁縻?”皇甫嵩猛地扭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卢尚书!鲜卑狼子野心,岂是财货所能满足?檀石槐统一漠北,其志在天下!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能换得一夕安寝否?此等妥协之论,只会助长贼寇气焰,寒了边疆将士之心!我汉家儿郎,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摇尾乞怜!”
他这话说得极重,带着武人对文人惯有的“迂腐”之见的愤懑。
卢植脸色一僵,他并非怯战,而是考虑更为周全。被皇甫嵩如此顶撞,他心中也升起一股火气,但碍于场合,只是沉声道:“皇甫将军!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能凭一时血气之勇?若战端一开,国库耗费,百姓负担,将士伤亡,岂是儿戏?老夫并非畏战,而是求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待卢尚书想出万全之策,鲜卑的铁蹄怕是已踏过黄河了!”皇甫嵩寸步不让。
眼看两位心腹重臣就要在这御前争执起来,刘宏适时地开口了。
“够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两人立刻住口,躬身请罪:“臣等失仪,请陛下恕罪!”
刘宏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在卢植和皇甫嵩脸上扫过,缓缓道:“卢爱卿老成谋国,皇甫将军忠勇可嘉,尔等所言,皆有道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坚定:“然,朕意已决!”
“对于鲜卑,对于檀石槐,唯有战!唯有以雷霆之势,将其打疼、打怕,方能保我北疆十年太平!任何怀柔、妥协,在绝对的野心面前,都是徒劳,甚至会被视为软弱可欺!”
他盯着皇甫嵩:“但是,皇甫将军,朕要的不是匹夫之勇,不是盲目浪战!朕要的是一场胜仗!一场酣畅淋漓,能扬我国威,也能让我大汉军民挺直腰杆的胜仗!”
接着,他又看向卢植:“卢爱卿,你的顾虑,朕明白。此战,并非不计代价。后勤粮草,军械调配,内地维稳,乃至……应对朝中可能出现的杂音,这些,朕都需要你这样的老成之臣,为朕稳住后方,查漏补缺!”
一番话,既肯定了两人,又明确了方向,分配了任务,将可能的分歧暂时压下。
卢植和皇甫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凛然。陛下虽然年轻,但这份决断和掌控力,已远超寻常君主。
“臣,遵旨!”两人齐声应道。
“好!”刘宏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那份军报上,“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再争论战与不战,而是商议,如何战,如何才能必胜!”
他的眼神锐利,开始下达一系列具体指令:
“皇甫嵩!”
“臣在!”
“朕命你,即刻以羽林中郎将身份,总揽此次北征军务筹备!第一,立即核查北军五校、三河、五营骑士员额、装备、粮草实际情况,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凡有吃空饷、武备废弛者,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诺!”皇甫嵩精神一振,陛下这是给了他尚方宝剑!
“第二,从你的羽林新军中,抽调最精锐的军官、士官,组成‘前线教导团’,随大军北上。他们的任务,不仅是作战,更要将新式操典、军纪,给朕带到边军中去!朕要的是一支脱胎换骨的大军,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第三,持朕手令,去将作监,找陈墨!所有库存及新产出的标准环首刀、强弩,优先装备你的部队和新编练的边军!告诉他,朕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军械供应,绝不能出问题!”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皇甫嵩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充满了被信任的激动和临战的昂扬。
“卢植!”
“老臣在!”
“你即刻以尚书身份,协调大司农、少府等衙门,统筹粮草、民夫、军资转运。内帑(皇帝的私库),朕会先拨出一部分,作为启动资金。同时,替朕拟一道密旨,发往并州及各边郡,严令守土有责,凡有弃城而逃或通敌者,族诛!”
“老臣明白!”卢植躬身领命,脸色凝重。他深知,这道密旨意味着陛下动了真怒,也意味着此战不容有失。
“还有,”刘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明日朝会,势必有一番风波。司徒袁隗等人,恐怕不会乐见朕大动干戈。该如何应对,卢爱卿,你需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