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撕裂伪装的皮囊(3/3)
给叛贼递茶了?”李监海——登州府通判,实则掌管山东路全部水师、海防、市舶司稽查,乃石敬瑭安插在北方门户的心腹重臣。他闻言,脸上并无愠色,反而轻轻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苦涩与疲惫。“鹰犬?”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凉透的碧螺春,茶汤清冽,“赵先生可知,昨夜,我亲手将三百名潜伏在登州港的蛛罗卫,尽数沉入了渤海湾最深的漩涡?”他抬起手,摊开掌心。一枚沾着海水腥气的青铜鬼面,静静躺在他掌中。鬼面额心,赫然有一个细小的、熔金流淌的圆孔。赵九的目光,在那圆孔上停留了一瞬。“为什么?”他问,声音平淡无波。李监海缓缓收拢手掌,将鬼面捏得粉碎,青铜碎屑从他指缝簌簌落下,混入脚边灰尘。“因为十年前,也是在这醉仙楼,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用三根金针,救活了我濒死的幼子。”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水光一闪而逝,“那郎中说,医者仁心,不分贵贱,亦不论……朝代。”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赵九:“赵九爷,您当年假死遁世,天下人都以为南山赵家就此绝嗣。可您知道么?洛阳皇宫的密档里,至今还存着一份圣旨——‘钦赐南山赵氏,世袭罔替,永镇东海’。石敬瑭他……怕您。”赵九终于笑了。那笑容不再嘲弄,不再冰冷,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淡淡的悲悯。“怕?”他摇头,伸手捻起桌上一粒花生米,放在指尖轻轻揉搓,“他不怕我。他怕的是,当年那个教他如何从马厩里偷出第一匹战马、如何用草绳捆住叛军将军脖子的赵先生,还记得他自己是谁。”李监海浑身一震,脸上的从容瞬间崩塌,只剩下深重的、无法掩饰的震动与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窗外,海风骤然猛烈,卷起醉仙楼的酒旗,猎猎作响,如同一面即将升起的战旗。赵九站起身,青衫在风中微微鼓荡。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的苍茫一线。那里,一轮血红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墨蓝色的海平线,将整个渤海,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燃烧的赤金。“李大人。”赵九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带着海潮的节奏,“告诉石敬瑭,他养的狗,咬错了人。”“琅琊岛的潮声,”他微微侧首,烈阳右眼映着最后的夕照,深渊左眼却沉入无边暮色,“今夜,就开始涨了。”他不再多言,牵起王审琦的手,转身走下楼梯。木梯吱呀作响。楼下喧嚣依旧,说书人正讲到岳飞怒发冲冠,食客们拍案叫绝。赵九的身影融入暮色,消失在醉仙楼门外。李监海独自站在窗边,久久未动。桌上,那杯凉透的碧螺春,水面倒映着血色残阳,也映着他苍白而复杂的脸。风,更大了。吹得那面醉仙楼的酒旗,愈发狂烈地翻飞,仿佛一面正在猎猎招展的、无声的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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