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大哥,你倒是快点啊?(2/2)
清晰可闻。片刻后,诸葛亮掀帘而入,手中托着一只粗陶碗,热气氤氲,碗中是半碗粳米粥,浮着几星油花,还卧着一枚剥净的咸鸭蛋。他目光在三人面上一扫,已明大半,只将碗递向牛憨:“公子奔波一日,该用些热食。这粥,是安置营新设的妇孺灶上熬的——今早起,凡妇孺口粮,皆单灶专炊,米必淘三遍,水必沸三滚,盐油定量,由两名识字妇人轮流监灶,每锅粥出,须签押留档。”牛憨双手接过,触手温热。诸葛亮又转向司马懿,微微一笑:“仲达兄记的那些,我也记了。只是我记在另一处——”他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纸面微潮,墨迹却干得发亮,“这是各户所缺:缺犁铧的十七户,缺锄头的三十二户,缺桑剪的九户,缺纺车的四十一户……还有,缺能教孩子认字的先生,缺会扎针灸的大夫,缺能修水车的老匠人,缺会腌菜防霉的婆子。”他将纸页轻轻放在牛憨膝上那卷《管子》之上:“孔明不才,只懂一件事:要让人活下来,光给米,不够;要让人活得像个人,光给田,也不够。得给他们——把命攥在自己手里的本事。”刘疏君终于起身,缓步走到牛憨身边,伸手抚了抚他微僵的肩膀:“封儿,你父亲没句话,我没一直没告诉你——‘治天下者,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沟壑之间;安百姓者,不在朱门之内,而在灶膛之侧。’”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雪夜:“明日一早,你随仲达去东区第三棚,那里新来了三百户青州难民,缺医少药,已有五个孩子发了疹子。你带上孔明记的缺物单,带上仲达记的实情册,带上你父亲的信,带上你自己的眼睛和手——去灶膛边,蹲下去,看看那火怎么烧,那粥怎么熬,那疹子怎么退。”牛憨喉头滚动,重重一点头。就在此时,院外骤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孩童惊叫与妇人哭喊。声音由远及近,直逼后宅。帘子被猛地掀开,秋水跌跌撞撞闯入,脸色惨白:“殿上!将军!不好了!西区第二棚……塌了!雪太厚,顶梁压垮,压住七八个孩子!徐盛将军已带人去了,可……可人手不够,冰渣子混着木头碴子,不敢硬扒!”刘疏君身形一晃,扶住案角,却未乱分毫:“传令——所有识字的书吏,持火把、携铁铲,即刻赴西区!孔明,你带缺物单去库房,调棉被、厚毡、炭盆、烧酒、止血散!仲达,你带昨日登记的青州木匠、瓦匠、铁匠,随我去!”她语速如刀,斩钉截铁。牛憨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厚氅,动作比谁都快。“公子稍等!”司马懿忽道,自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迅速展开,竟是张手绘草图——线条粗犷却精准,标着“梁柱承重”“斜撑角度”“积雪荷载”等字样,末尾一行小字:“若遇雪压棚塌,当先破侧壁,引气泄压,再掘顶隙,缓救幼童。切忌强撬主梁。”诸葛亮亦从袖中抽出一叠纸:“这是西区各棚结构图,标有朽木位置、承重薄弱处、幼童常聚角落。昨夜巡棚时,已默记于心。”牛憨看着手中油布图、膝上实情册、眼前两双沉静如渊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十七年所读之书,所习之礼,所见之阵仗,竟都不如此刻这雪夜中一张草图、一叠薄纸、两双伸来的手来得真实、来得沉重、来得……滚烫。他深吸一口气,雪气混着炭火暖意涌入肺腑,声音嘶哑却坚定:“走!”四人鱼贯而出,冲入漫天风雪。雪愈大了,纷纷扬扬,覆盖了蓟城南门外连绵数十里的安置营。帐篷顶上积雪厚逾三寸,压得帆布呻吟。可就在这风雪最深处,西区第二棚残破的棚顶下,几支火把明明灭灭,照亮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牛憨跪在泥雪里,用冻得发红的手,小心翼翼拨开一根断裂的椽木;司马懿半伏在坍塌的梁架旁,正用炭条在木板上飞速标注承重节点;诸葛亮指挥着几个妇人,将滚烫的炭盆一字排开,用厚毡围成临时暖室;刘疏君亲自蹲在坑沿,一勺一勺,将烧酒浇在冻僵的孩童手脚上,口中不停低语:“不怕,不怕,七叔在,火马上来……”风雪中,忽有一队人影踏雪而来,为首者银甲素袍,肩头落满雪花,腰间长剑未出鞘,却自有凛然锋芒。正是刚刚巡边归来的征北将军——甄姬。她目光扫过雪地里匍匐的身影,扫过火把下焦灼而专注的面庞,扫过那张被雪水浸透却仍紧紧攥在牛憨手中的油布草图,最终,落在刘疏君沾满泥雪的鬓角上。甄姬什么也没说,只将手中一柄短柄铁锹递给牛憨,自己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俯身,抄起旁边散落的断木,稳稳垫在即将再次下陷的棚梁之下。火把光影跃动,映照着雪地里交错的手——老将的手,少年人的手,谋士的手,将军的手,织女的手,木匠的手……十指紧扣,泥雪混着炭灰,汗水融着雪水,深深浅浅,交叠在幽州冻土之上。雪,还在下。可那棚顶之下,已有微弱却执拗的啼哭声,重新响了起来。像春雷碾过冰封的河面。像种子顶开厚重的冻土。像八万颗心,在风雪最深处,第一次,真正听见了彼此搏动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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