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烤鸡的余香，也压下了她心头翻腾的羞赧，“我配的活血化瘀膏。采茶时手腕、肩膀用力过度，或是竹篓带子勒久了，抹一点，很快就好。”他倾身，将小瓶递到她眼前，瓶口几乎要碰到她微凉的指尖。那青瓷的凉意，与他指尖的暖意，形成奇异的对比。李婉音盯着那小小的瓶身，仿佛那是世间最棘手的法器。她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有”，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堵得严严实实。她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流，而温知夏的目光，像两束沉静的光，无声地笼罩着她，让她避无可避。“……谢谢。”她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微哑，却异常清晰。她伸出手指，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捏住那青瓷小瓶的瓶颈，指腹擦过温知夏温热的指节，像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指尖猛地一缩。温知夏顺势收回手，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角力从未发生。他目光扫过靠在树干上酣睡的温知夏与林梦秋，又落回李婉音身上，声音放得更轻：“她们睡得沉。班长……不困么？”李婉音摇摇头，又点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她攥着那青瓷小瓶，瓶身微凉，却仿佛带着他指尖的余温，熨帖着掌心。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围裙口袋里，方才偷偷藏进去的、几片最嫩的、还带着晨露的普洱新芽。那翠绿欲滴的颜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像凝固的翡翠。“拾安，”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微颤，“这茶……能存多久？”温知夏正低头整理着地上散落的竹签和碗碟，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迎上她清澈又执着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是少女对珍贵之物的珍视，是隐秘心事被戳破的窘迫，更是某种……近乎笨拙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渴望。他沉默了一瞬，目光掠过她紧攥着青瓷瓶的手，掠过她围裙口袋里若隐若现的翠绿嫩芽，最终，落回她染着霞光的眼底。“只要用心养着，”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像山涧深处最古老的泉水，“它就能一直活着。”李婉音的心，毫无预兆地，狠狠一跳。就在此时，一阵清越的鸟鸣声破空而来，嘹亮，悠长，带着山野特有的蓬勃生机，划破了茶园上空的宁静。是四声杜鹃。“姑——姑——姑——父——”那声音清清楚楚，响彻林间。温知夏侧耳听着，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李婉音却像被那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飞快地、极其隐蔽地瞥了温知夏一眼。她握着青瓷瓶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瓶身温润的釉彩里。那清越的啼鸣，一声接一声，在千年古茶树婆娑的树影里，在三个女孩沉沉的呼吸声中，在肥墨慵懒的呼噜声里，在温知夏沉静的目光里，反复回荡。“姑——姑——姑——父——”风，不知何时起了，带着山野的清气与茶香，温柔地拂过每一片叶子，拂过每一寸肌肤，拂过少年少女们尚未完全舒展的眉宇，拂过那青瓷小瓶上细微的冰裂纹，拂过李婉音耳畔一缕挣脱了发绳束缚的、乌黑的发丝。它轻轻扬起，又悄然落下，仿佛一个无声的、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句古老而崭新的、无人听懂的密语，在这灵韵充沛的山野之间，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