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青作坊拨银三千两，雇了六十个老船工，三艘渡船已下龙骨，再有月余便可下水。”朱标点头：“告诉弟兄们，本宫替他们谢过许府。”百里庆怔住：“殿下……您知道？”“本宫不仅知道，”朱标目光温和，“还知你昨夜三更未眠，在码头图样上添了防浪石堤、系缆铁环、风雨亭三处，又将渡资定为‘老幼妇孺半文，壮丁一文，军卒免’。”百里庆额头沁出细汗：“卑职……卑职只是照许府吩咐行事。”朱标摇头：“他照的，是他自己的良心。”他转身欲走，忽又驻足，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佩，递给百里庆：“拿去，换些米面油盐，给孩子们吃顿饱饭。”百里庆双手捧过，只见玉佩背面，赫然刻着三个蝇头小楷：“许克生”。他猛地抬头，朱标已登舆而去，唯余风过廊下，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百里庆攥紧玉佩，指尖发烫。他知道，这枚玉佩不是恩赏，是托付。是许克生托太子，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亲手交到他手上。当晚，许克生伏案疾书，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如刀削。案头摊着两份公文：一份是礼部拟就的翰林加衔仪注；另一份，却是刑部密函——汤鸣相供词原件，末尾附着一行朱批：“着即斩决，毋庸复奏。”许克生提笔，在汤鸣相供词空白处，蘸浓墨写下八字：“欲盖弥彰，反露其形。”写罢，他搁笔，凝视窗外。月光如练，洒在庭院一株老槐树上。树影婆娑，枝杈交错，恍若一张无形巨网，罩住了整个京城，也罩住了他。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朱标离去时，袖口无意拂过案角——那里，静静躺着一封未拆的密函，火漆完好，却分明写着“金陵陈氏”四字。陈氏？他心头微震。金陵陈氏，是开国功臣陈遇之后，现任家主陈思贤，乃国子监祭酒，素以清正闻名。此人从不结党，亦不依附勋贵，二十年来只埋首典籍，修《洪武礼制》《大明律疏》二百余卷。可为何，他的密函会出现在太子书房？许克生缓缓起身，推开后窗。夜风涌入，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暖意。远处，皇宫方向灯火如星，近处，应天府衙鼓楼传来三更鼓声，咚、咚、咚——沉稳如心跳。他忽然笑了。原来所谓“不拒绝”，从来不是迟疑，而是等待。等风起，等云涌，等所有蛛丝马迹汇成一条直线，指向那唯一不可回避的答案。他取过朱元璋昨日所赠的紫雪丹匣，打开——匣底夹层里，并非丹药，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上面仅有一行字：“十八公主，生于洪武九年五月廿三，癸巳日生，命格纯阴，忌燥烈，宜静养。”落款：戴院判，谨呈。许克生合上匣子，轻轻叩了三下。咚、咚、咚。与鼓楼更声，严丝合缝。他吹熄烛火，室内霎时陷入幽暗。唯有窗棂缝隙漏进一线月光，如银针般刺破黑暗，不偏不倚，正落在案头那本《重修养马法式疏》的封皮上。封皮右下角，一行小字几不可察：“洪武二十二年夏，许克生手订，附录：边镇马政勘误十三条，其中第七条，专论燕山左卫、燕山右卫、大宁中护卫三卫旧厩改建事宜。”他伸手，用指尖缓缓抚过那行字。指腹之下，纸面微糙，墨色沉郁，仿佛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而窗外，更深露重，月移花影，悄然爬上他半边脸颊。那一半脸隐在暗处，另一半沐在清辉里，明暗交界，如刀裁斧劈。恰似这大明江山，一半在光下，一半在影中。而他就站在界线上，左手握着紫雪丹匣，右手按着马政疏卷，身后是百里庆们尚未建成的渡口，前方是朱标尚未启封的密函，头顶是温良恭未曾落笔的圣旨。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而真正的风暴，永远在无声处酝酿。许克生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墨香，有药气，有雨水蒸腾后的泥土腥气，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腕间，一道旧疤裂开时，渗出的、新鲜的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