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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书库 > 晋末芳华 > 第七百三十五章 合流之患

第七百三十五章 合流之患(2/2)

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唯愿大司马静养,待雪霁天青,再登广陵城楼,看千帆竞发。”桓温闻言,竟真的仰头望向窗外。雪光映在浑浊瞳仁里,竟似燃起一点微弱星火:“千帆竞发……好啊。可惜……我等不到建康新港落成了。”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背弓如满月,喉间咯咯作响。桓冲急忙上前捶背,王谧却见桓温左手死死攥住榻沿,指节泛出青白,右手却悄悄探入袖中,在膝头貂裘褶皱里摸索片刻,掏出一枚半寸长的铜鱼符——通体黝黑,鱼目嵌赤金,正是广陵水师最高密令凭证。“给……阿秀。”桓温将鱼符塞入王谧掌心,力道轻得像片羽毛,却烫得他指尖一缩,“告诉她……广陵水师,永为青州后盾。”话音未落,他身子猛地一软,向后倾去。桓冲慌忙托住,却见父亲双目已阖,呼吸微弱如游丝,唯余胸膛尚有起伏,像暴雪初霁后,冻土深处最后一丝未熄的暖意。王谧攥紧鱼符,铜棱割得掌心生疼。他悄然退至门边,正欲离去,忽听榻上桓温喉间溢出极轻的呓语:“阿秀……阿秀……莫怕……”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让王谧脚步凝滞。他缓缓转身,只见桓温眉头微蹙,似在梦中仍要护住什么,而袖口滑落处,露出半截褪色的绛红络子——络子尽头,系着一枚小小银铃,铃舌已锈蚀,却仍固执地悬在风里。原来他始终记得,那个总爱躲在屏风后偷听他训斥部将的小女孩,腰间系的正是这样一枚铃铛。铃声清越,一响,他就知道她来了。王谧喉头哽咽,终究未发一言,只深深一揖,退出门外。廊下积雪映着天光,亮得刺眼。他站在阶前,久久未动,掌心铜鱼符的棱角深深陷入皮肉,渗出血珠,混着雪水蜿蜒而下,滴在青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像初春未融的残雪里,悄然萌出的第一点新血。身后屋门吱呀轻响,桓冲面色苍白地踱出,手中捧着那两只紫檀匣。他目光扫过王谧染血的手掌,默然解下腰间佩刀,递了过来:“父帅吩咐,此刀随你北归。青州若遇急难,斩此刀为信,沿河诸营,见刀如见帅。”王谧双手接过。刀鞘古朴,无纹无饰,唯有近鞘口处一道浅浅刻痕——那是桓温早年北伐时,为劈开冰封河道所留。刀未出鞘,寒意已透骨而来。“大司马还说了什么?”王谧低声问。桓冲望着漫天飞雪,声音沙哑:“他说……稚远若真心待阿秀,便莫学他。”雪愈大了。王谧握紧刀鞘,转身走向码头。远处海天相接处,铅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淡天光,正正照在济水入海口的礁石上。那里,几艘战船已升满风帆,船头劈开墨色海水,浪花如碎玉四溅。桓秀立于最前一艘船头,玄色斗篷被海风鼓荡如翼,发带飘散,身影单薄却挺直如剑。她看见了他。没有挥手,没有呼喊,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按在左胸位置——那里,正贴着一枚小小的、早已停摆的银铃。王谧亦抬起右手,按在心口。风雪扑面,他恍惚听见十七年前建康宫墙外,那个总爱追着他跑的小女孩,铃声叮当,清脆如雨打芭蕉。船离岸了。他站在雪中,直到船影缩成海平线上一个墨点,直到风雪彻底吞没所有痕迹。掌心铜鱼符的棱角,依旧深深陷进血肉,而另一只手中,桓温赠的佩刀正发出细微嗡鸣——那是刀魂认主,亦或是,一段未竟征途的号角,正在血脉深处,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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