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道的小事。
皇帝看着他,嘴唇微微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那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许少侠,多谢。”
许夜摇了摇头,那一下很轻,很慢。
“是陛下自己的命硬。”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轻轻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是嘲讽,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心知肚明的了然。
他活了几十年,在这张龙椅上坐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客套,什么是推托,他分得清清楚楚。
许夜那句“是陛下自己的命硬”,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命硬不硬,他自己心里有数。
这些年,太医院的方子吃了几百副,民间找来的偏方试了无数,陆枫的先天元气也渡了一回又一回。
可那些东西,都只是勉强吊着他这口气,如同在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里添油,添多少,漏多少,永远填不满。
方才那一瞬间的窒息感,他现在细细回想起来,仍旧有些后怕。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摁进了无底的深渊,四周是无边的黑暗,是刺骨的冰冷,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喊不出来,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些年,他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天的到来,无数次告诉自己,死就死吧,活了这么久,够了。
可当死亡真的掐住他的喉咙,当那无边的黑暗真的将他吞噬,他才知道。
他不想死。
不是贪生怕死,不是眷恋这把椅子。
只是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做,太多的人放不下。
曌儿还没有站稳脚跟,大周这艘破船还没有驶出风浪,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臣,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那些他承诺过要给他们一个好日子过的百姓,他还没有兑现。
所以他庆幸。
庆幸自己还能睁开眼,还能看见这幽幽的长明灯,还能听见陆枫那粗声粗气的骂咧,还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跳动。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他的。
皇帝的目光,落在许夜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看着许夜,看着那张年轻的、平静如水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学过武。
虽然武道天赋不佳,一辈子也没能迈过先天的门槛,可在无数宝药丹药的堆积下,他也曾一度打破武道四境的桎梏,成为了真气境的武者。
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着清晰的认知。
那些经脉,那些脏腑,那些纠缠多年的病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正因为清楚,他才更加震撼。
他闭上眼睛,细细回忆方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陆枫的内气进入他体内时,如同一条浑厚的大江,涌入他干涸的经脉。
可那江水虽猛,却只能在他千疮百孔的河道里横冲直撞,从那些破洞中漏出去,消散在黑暗中。
它能勉强将他从深渊里拉回来,能给他吊住最后一口气,却无法修补那些破洞,无法清除那些淤积了多年的病气。
它只是勉强撑着他,如同用一根细线吊着千钧重物,随时都会断。
可许夜的内气不同。那东西进入他体内时,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它太细了,细如发丝;太柔了,柔如流水。
它不像是江,倒像是一场春雨。
它没有横冲直撞,而是无声无息地渗入他那些千疮百孔的经脉,渗入他那些早已坏死的脏腑,渗入他每一寸被病气侵蚀的肌理。
所到之处,那些纠缠多年的病气如同遇见了烈日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那些坏死的组织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枯木,重新焕发出生机。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那跳动不再像以往那样虚弱无力、时有时无,而是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咚咚,咚咚,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他的肠胃在蠕动,发出饥饿的信号,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的肺叶在舒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久违的清透感。
他的手脚有了力气,那力气虽然还弱,却真实存在。
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他看向陆枫,又看向许夜,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暗暗道了一句:
“这绝对不是先天武者能够办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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