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那十几日的艳阳天,想起了那过分顺从的妻子,想起了那周而复始的街景,想起了那些用固定次数咀嚼的食客,想起了那始终没有投下影子的背影,想起了那轮一动不动的太阳,想起了那如同镜面般崩碎的天空……
那些都是假的。
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编织出来的。
而他乔无尽,堂堂先天武者,威震一方的乔家老祖,在那幻境之中,竟然毫无察觉地沉沦了十几日。
他晒太阳,吃葡萄,搂女人,悠哉游哉,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以为老天爷终于开眼。
全是假的。
全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掌中之物。
连他自己,也不过是那掌中的一只蝼蚁,被随意捏弄,随意戏耍,随意抛入那场大梦里,又随意地拎出来。
“你……”
乔无尽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这是什么手段?”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彻底的、刻入骨髓的茫然。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一介农家子弟爬到先天之境,见过无数高手,经历过无数生死,自以为对这世间的武道有了足够的认知。
可眼前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那不是武道。
那不是任何武学所能企及的高度。
那是什么?
许夜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听见他这个问题,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不必知道。”
声音很轻,很淡,如同这漫天飘落的雪花,不带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五个字,落在乔无尽耳中,却如同五记惊雷,炸得他心神剧颤。
是了,他有什么资格知道?
他只是一只蝼蚁,一只被随意戏弄的蝼蚁。
蝼蚁需要知道捏弄它的那只手,究竟是什么来历吗?
不需要!
它只需要知道,那只手可以随意捏死它,这就够了。
乔无尽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双手深深插入雪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头颅深深低下,几乎要埋进积雪里,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那是在哭?
还是在笑?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卑微。
那种卑微,不是面对强者时的敬畏,不是面对死亡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生命本质的碾压。就像蝼蚁仰望苍穹,就像蜉蝣面对沧海。
“前辈……”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许夜耳中。
“晚辈……心悦诚服。”
话音落下,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就那样跪伏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积雪,一动不动。
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背上,落在他花白的发间,落在他颤抖的身躯上。
没有什么不甘。
没有什么怨恨。
在那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情绪都是多余的。
他只想活着。
只想让这位前辈知道,他乔无尽,从今往后,绝不敢有半分违逆之心。
许夜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沫。那墨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
良久。
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轻得像雪花飘落:
“万客来。”
“带着你的九阳离草,去那里等着。”
“别再让我等太久。”
乔无尽跪伏在雪中,额头死死抵着积雪,用尽全力应道:
“是。”
“晚辈遵命。”
他不敢抬头,不敢起身,甚至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直到那双踩在雪上却不见脚印的脚,从他余光中消失。
直到那墨色的身影,彻底融入风雪之中。
他才敢缓缓抬起头来,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雪地,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便被风吹散。
如同那十几日的艳阳天,如同那一场荒唐的、险些让他永远沉沦的大梦。
……
许夜迈步走入客栈。
一楼大堂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那盏油灯还在柜台上摇曳着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