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前,马文科躬身而立,双眼布满血丝,神情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亢奋。
“所以……他们聊到了卯时?”
朱由检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笑意。
马文科的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回道:“回陛下,正是。诸位大人为了讨论此事,彻夜未眠。”
“一开始,讨论到如何调查出生人数时,确实是卡住了。”
“大家想了许多法子,要么是觉得会惊扰百姓,与陛下的初衷相悖。”
“要么就是失之偏颇,无法作为参考。”
马文科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钦佩。
“还是骆养性大人心思活泛,他提出,可以从稳婆入手。”
朱由检扬了扬眉,怎么会是骆养性?
以他的性格和身世,不太应该吧。
一旁垂手侍立的王体乾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奴婢听说,骆养性上月刚刚喜得第三子,取名祚昌。”
朱由检的目光在王体乾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王伴伴做的不错,往后也要继续保持。这满朝文武,大大小小,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朕都要知道。”
王体乾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旋即是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王伴伴!
这个称呼,终于失而复得了!
这意味着他暂时从生死的边缘被拉了回来,可以……考虑更多的事情了。
王体乾强压下内心的波澜,恭敬地应了声“奴婢遵旨”,缓缓退回原位,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捏紧。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高时明,却发现他只是淡淡笑着,似乎毫不在意。
呵,装什么呢?心里都要气死了吧?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毫无波澜,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他很清楚王体乾这样的人需要什么,也清楚自己能给什么,又需要他们做什么。
反正做事就行,不做事再换个孙体乾、刘体乾也不困难。
朱由检将视线重新投向马文科,示意他继续。
马文科接着道:“诸位大人商议,既不能大张旗鼓,便借顺天府清查稳婆的名义,将人分批召集起来。”
“再从司礼监借调数十人手,以三五日为期,将京师内所有稳婆近年的接生记录都誊抄统计一遍。”
“如此一来,前后不过数日,即便事后消息走漏,稳婆们四处传言,旁人也只会以为是府尹衙门的常规排查,绝难猜到其中深意。”
说到这里,马文科的脸上露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英国公府的张公子还提议过,说可以借他妻子临盆在即,要为夫人筛选京城最好稳婆的名义来办,如此更显天衣无缝。不过其他几位大人觉得,事不至此,大可不必。”
“哈哈。”朱由检被这张之极的奇思妙想逗得一笑,“这个张之极,法子虽糙,但心是好的。”
他摆了摆手,说道:“就按他们商议的办。此事需要顺天府和司礼监协同,你亲自去协调。跟府尹薛国观,还有主抓顺天吏治的王肇对,都通通气,让他们全力配合。”
“奴婢遵旨。”
马文科应下,又接着汇报道:“统计出生之法既定,倪元璐大人又带着众人商议如何查考死亡年岁。这个着实棘手,远比前者要难,一直没有万全之策。”
“他们最后决定,多方采信,譬如从坊间棺材铺的账本、义庄的记录、乃至各家宗族的族谱入手,做几个不同的估算方案。例如以平均四十、五十的年岁分作几份报告,待到日讲之时,一并呈上,供陛下参详。”
朱由检点了点头,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他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那么,他们可曾想到,朕所说的那个答案?”
马文科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激动,甚至带着一丝崇拜。
“回陛下,诸位大人正是卡在了这个问题上,才苦思冥想,争论不休,直至天明。”
“最后还是英国公睡醒了,发现我等还没睡,亲手拿着藤条才将各位驱散的。”
他抬起头,满眼放光地看着朱由检。
“陛下,恕奴婢斗胆直言。您所思所想,实乃前所未有,石破天惊!奴婢觉得,倪大人他们虽已是人中龙凤,怕是也绝难凭空想到的!”
朱由检沉吟片刻。
这倒不是他故弄玄虚,只是想借此机会,逼着他们把思维再打开一些。
毕竟冥思苦想,思而不得后,又自己亲手验证的答案,才更加刻骨铭心。
秘书处的第一批班子,他不仅仅是做了身份平衡。
也是真真正正把他们当后世的实习生去培养的。
“若他们今日还想不出,便将第二个锦囊给他们吧,莫要耽误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