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普那份关于贪腐的密奏,还没递上来吗?”朱由检问道。
高时明躬身答道:“回陛下,还未曾递上来。是否要奴婢派人去催一催?”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纸条,陷入了沉思。
从那日递上东林党人名单来看,李国普此人,行事不可谓不积极。
那么,这件事迟迟没有动静,是他还在搜集证据,务求详尽?
还是说……他从心底里,就不愿意走这种“密折孤臣”的路子?
康熙朝大行其道的密折制度,在这个时代,会水土不服吗?
片刻之后,他抬起眼,问道:“当时将朕的信牌交予李阁老时,他是什么反应?”
高时明回忆了一下,答道:“当日传话的内侍回报,李阁老当时刚接过陛下御赐的‘朕之魏征’牌匾,神情很是激动。但如今看来确实分辨不出其中对密折之事的态度。”
朱由检闻言,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密奏,是他放出的一个试探气球。
他想看看,康熙的那一套,在这大明朝究竟能不能行得通。
若是可行,那他便能在厂卫、在文官言路之外,再开辟出一条全新的情报通路。
整个天下事务的信息透明度,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只是,大明与大清的政治生态或许并不相同。
他想了想,开口道:“李阁老那边先不要催了。”
“不过吏部尚书杨景辰不是刚上任吗?”
“这样,你让人去造一个盒子,配两把钥匙。一把,在朕这里。另一把,你和盒子一起,让人亲自交到杨景辰的手中。”
“也让他就贪腐一事,将其中的情弊、治理的方法,写一篇策论上来。写完后将策论放入盒中,亲自上锁,然后直接送进宫来,交到朕的面前。”
高时明心中一凛,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不信任李国普,要加多个人来试探了。
陛下果然是好手段啊!
“臣遵旨。”高时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领命,转身去安排小太监办理此事。
朱由检看着高时明与小太监交谈的背影,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贪腐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
后世的英美霸主,贪腐成风,不也照样称霸了世界两个时代?
关键在于,贪了之后,要能做成事。
贪腐能根治吗?坦白说,恐怕绝无可能。
水至清则无鱼,绝对的清廉,只存在于圣人的想象中。
但治理贪腐,一定要是一种持之以恒、长久不怠的态度。
这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威慑。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反贪之事,不在一朝一夕之功,而在长久之态。
哪怕只是让那些蠹虫们贪得收敛一些,国库就能多一分收入,百姓就能少一分负担。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现在要做的,并非是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反贪运动。
时机还没到呢,仓促行事只会获得一份裱糊一通的答卷而已。
他只是想用这件看起来最困难、最得罪人的事,来挑选出那些真正愿意和他站在一起,愿意陪他走下去的人。
驭人之道,在利,亦在义。然大利大义之前,更在观其心,察其志。
最好是以小事试其诚,以难事验其能。
他要看的,是态度,是忠诚,无关忠奸。
当然,顺便再试探一下,这大明的士大夫们,对于“密折”这件事的接受程度。
他几乎可以想象,如果他将这个盒子交给刘宗周那样的圣人。
那位老夫子恐怕会当场把盒子砸了,然后指着他的鼻子,喷他一脸唾沫星子,痛斥他行奸宄之道,不尊文臣,不守祖制。
这个时代,与百余年后的满清,或许终究是不一样的。
士大夫们的脊梁,还没有被彻底打断,还不是后世的奴才。
他们的心中,还存着一份“与君王共治天下”的骄傲。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全看他怎么因势利导罢了。
高时明很快就回来了,躬身复命:“陛下,已经安排下去了,午时之前,那只盒子就能送到杨景辰杨大人的府上。”
朱由检点了点头,不再去想这件事。
棋子已经落下,接下来,就看棋盘上的反应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简陋日程表,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今日的安排。
“走吧,”他对高时明说道,“今日已耽搁了一会儿,再晚些,勇卫营的早操就要结束了。”
高时明连忙应道:“是,陛下。”
朱由检迈步向殿外走去,晨光透过殿门,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