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说服(2/2)
金交易量激增三成,主因内地淘金客携货南下。”他付钱时手指顿了顿,将报纸抽出来,折好塞进帆布包夹层。回车路上,赵黎拆开卤蛋包装,蛋白上沁着淡黄油星。“哥,向老板到底信不信咱们?”“信一半。”徐正昌拧开红牛,气泡嘶嘶涌出,“信咱们敢把一吨金子运过边境,不信咱们敢在香江耍花招。所以他布双局——明局是货沉海,暗局是钓内鬼。可他漏算了一点……”他仰头灌下大半罐红牛,喉结滚动,“咱们不是来卖金子的,是来扎根的。”武阳剥蛋的手停住:“扎根?”“对。”徐正昌抹去唇边气泡,目光扫过车窗外掠过的霓虹招牌,“一吨金子,够买半栋中环写字楼。可买不来海关的盖章,买不来银行的授信,买不来……”他顿了顿,声音极轻,“买不来一个叫‘周景明’的名字,在香江商界名册上,堂堂正正印上钢印。”赵黎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所以,向老板以为咱们是送货的骡子,其实咱们是来抢他槽里的马料?”“不抢。”徐正昌摇摇头,将空罐捏扁,“是换槽。”车驶入青山公路隧道,灯光在车顶投下流动的光斑。武阳望着隧道壁上飞逝的应急灯,忽然想起什么:“哥,你说陈惠敏腿有李大龙,那他呢?他有没有外号?”徐正昌没立刻回答。隧道尽头光亮渐盛,他眯起眼,仿佛看见八年前那个同样潮湿的凌晨——他站在宝安河畔,脚下是刚从北疆运来的第一批金砂,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港币兑换券,对面站着的,正是年轻十岁的向老板,那时对方还只是个戴金链子的档口小老板,递给他一杯滚烫的普洱,说:“阿昌,金子不怕火炼,人怕火候不到。”“有外号。”徐正昌终于开口,声音融进引擎低鸣里,“他们都叫我‘周扒皮’。”赵黎愣住:“这……”“因为我不扒皮。”徐正昌轻笑,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我扒的是规矩的皮,是路的皮,是这地方百年来长出来的硬壳。扒一层,露一层肉;扒三层,见骨头。等骨头都晒透了……”他望向隧道出口倾泻而入的天光,“这地方,才算真正认得清,谁是活人,谁是死人。”车冲出隧道,豁然开朗。维港两岸灯火如星河倾泻,货轮鸣笛声悠长沉厚,穿透海风,直抵耳膜。赵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拧开自己的红牛,仰头灌下。气泡灼烧喉咙,像一小簇火苗顺着食道往下烧。武阳把最后一颗卤蛋塞进嘴里,腮帮鼓动。咸香混着蛋黄微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忽然觉得,这味道竟和北疆矿坑深处渗出的岩浆水有些相似——苦,涩,却滚烫得令人清醒。车子拐上通往深圳湾的快速路。路牌显示:前方五百米,深圳湾口岸。徐正昌降下车窗,海风灌进来,吹散最后一丝困意。他伸手探进帆布包,摸出那张泛黄的《华侨日报》,指尖抚过标题上“中英联合声明”几个铅字,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后视镜里,那辆白色丰田卡罗拉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他将报纸缓缓撕开,动作很慢,沿着铅字边缘一道道裂开。碎纸片被风卷起,如灰白蝴蝶,翻飞着坠向疾驰而过的路面,瞬间被车轮碾成齑粉。赵黎侧头看他:“撕了?”“留着碍事。”徐正昌松开手,任最后半张报纸飘向窗外,“旧纸糊不了新墙。等咱们把第一吨金子运进来那天……”他踩下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射向前方灯火,“得用新墨,写新名字。”武阳望着后视镜里飞速退去的香江夜色,忽然开口:“哥,下次来,带把铲子。”“铲子?”“挖坑。”武阳声音很轻,却像铁锹凿进冻土,“一吨金子埋太浅,容易被人刨出来。得挖深点,埋在……”他指向远处漆黑海面,“埋在海底岩缝里。等潮水退了,石头自己会长回来。”徐正昌没笑。他只是点了点头,右手指节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三下——笃、笃、笃。像三声闷雷,滚过海面,撞向对岸。车子冲过深圳湾大桥引桥,桥下海水幽暗,浪花在探照灯下翻出细碎银光。远处,深圳蛇口工业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如一条苏醒的巨龙脊背,鳞甲闪烁。赵黎掏出兜里那枚从北疆带来的铜钱,拇指反复摩挲着“乾隆通宝”四字。铜钱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沉甸甸的,压手。武阳闭上眼,耳边只剩风声、引擎声、远处隐约的汽笛声。他听见自己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与车轮碾过路面的节奏严丝合缝。徐正昌单手扶着方向盘,左手伸进胸前口袋,掏出一枚小小的黄铜罗盘。磁针微微震颤,最终稳稳指向正北——那里,是内陆,是北疆,是尚未开掘的矿脉,是正待破土的新局。他没看罗盘,只将它放回口袋,动作轻得如同安放一枚种子。车子驶过最后一道关卡闸机,红外扫描光束掠过车顶,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前方,深圳湾口岸的巨型LEd屏上,正滚动播放着招商广告:“深圳,中国硅谷,世界工厂,未来之城——诚邀全球投资者!”徐正昌的目光在“未来之城”四个字上停驻半秒,随即移开,落回前方笔直延伸的沥青路面。路很长。可再长的路,也得从脚下第一步开始走。而他们的第一步,早已踏进泥里,生了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