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可今日，他竟从一个死囚口中，听见“蒋瓛像鹰犬”这句话。像鹰犬……不是狗，不是豺狼，是鹰犬。鹰击长空，犬守宫阙——都是利器，只是用法不同。老朱忽然想起张飙在奉天殿上指着自己鼻子骂的那句：“陛下信不过天下人，却信得过一条咬人的狗！可狗若老了、病了、牙掉了，您是杀它，还是养它？”当时他怒极，掷砚砸去。如今砚台碎在御阶下，墨汁早已干涸成黑痂，而那句话，却比墨迹更顽固地留在耳中。“传旨。”老朱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裂，“着张飙即刻来见。”卓敬愕然抬头：“皇爷……他……他是死囚！”“死囚？”老朱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咱还没定他的罪么？”卓敬怔住。是啊——自奉天殿血案之后，张飙一直被关在诏狱，罪名却是“妄议国政、妖言惑众、以下犯上”，并未明诏定罪。刑部没拟票，大理寺没复核，连卷宗都没入档。他就像一只悬在半空的鸟，不上不下，不死不活。老朱的目光掠过那本图册，停在“医护兵”那页。“让他带那本册子来。再带三个人——一个会画，一个会记，一个会烧石灰。”“是！”卓敬领命欲退。“等等。”老朱忽然唤住他，声音极轻，却重如千钧：“告诉张飙……朕想看看，他救人的手，还能不能，救人命。”卓敬心头剧震，几乎站立不稳。这话里没明说的意思，比圣旨更沉。——不是赦免，不是宽宥，甚至不是试探。是邀约。是君王向一个疯子，伸出的、唯一一次不带刀锋的手。卓敬踉跄退出，殿门合拢的刹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枯枝折断，又像旧梦初醒。另一边，东宫春和殿。烛火已燃至三分之二，灯芯噼啪一声爆开，溅起几点火星。洪武炆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素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名字：徐辉祖、杨士奇。墨迹未干，字迹却已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纸面。崔嬷嬷立于身侧，手中捧着一盏参茶，热气袅袅，却始终未递上前。“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魏国公虽是勋贵之首，可终究是陛上至亲。荐他入镇抚司，既显殿下沉稳识人之明，又无结党营私之嫌。此乃万全之策。”洪武炆没应声，只将毛笔搁在笔山，指尖用力，指腹泛白。万全？他想起今晨在文华殿外瞥见的一幕：朱允熥正与蓝玉之子蓝瑛并肩而行，二人言笑晏晏，蓝瑛手中还拿着一份《京营改制条陈》，封皮上朱砂批注赫然在目——竟是朱允熥亲笔。而自己呢？禁足两日，连华盖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万全之策……”他喃喃道，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母妃说得对，他皇爷爷要的，从来不是能办事的人，是要能让他放心的人。”“所以荐徐辉祖，不是用他，是用他背后的魏国公府，用他背后那支淮西旧军，用他背后那柄——尚在鞘中的徐家剑。”崔嬷嬷垂眸：“殿下明白就好。”洪武炆却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可若徐辉祖不肯呢？”“他不会不肯。”崔嬷嬷声音笃定，“魏国公府这些年看似荣宠不衰，实则如履薄冰。徐达死后，徐辉祖袭爵，陛下赏赐不断，可兵权一削再削，中军都督府右都督之职，早已是个虚衔。他若不想徐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就只能接下这道旨意。”洪武炆沉默片刻，忽而冷笑：“好一个‘只能’。”他提笔，在“徐辉祖”三字旁，重重画了一个圈，圈内又添一字：“饵”。崔嬷嬷眼角一跳，却未出言阻止。殿外忽有脚步声疾驰而来，一名小太监扑进门内，跪地喘息：“殿……殿下！刚得的消息！张飙……张飙奉旨入华盖殿，此刻已在殿外候见！”洪武炆霍然起身，茶盏掀翻，褐色茶汤泼了一地，蜿蜒如血。“他？！”“是！卓公公亲传的口谕！张飙……还带着一本图册，三名随从，正往这边来！”洪武炆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赤。张飙见驾了。而他，连皇帝的影子都没摸着。“母妃……”他声音嘶哑，“皇爷爷召见张飙，究竟是为哪般？”胡充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凤袍曳地，面色沉静如古井：“为哪般？为他手里那本册子，为他嘴里的三句话，为他胸口那颗还没跳动的心。”她缓步走入殿中，俯身拾起那张写满名字的素纸，指尖轻轻拂过“徐辉祖”三字，又落在那个刺目的“饵”字上。“长孙，你记住——”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洪武炆耳中：“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插在别人身上，是插在自己心口。”“你荐徐辉祖，就是把自己心口的刀，亲手递到你皇爷爷手上。”“他接不接，什么时候接，怎么接……”胡充将素纸凑近烛火。火舌一舔，纸角卷曲，墨字焦黑，那个“饵”字在火光中扭曲、崩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那才是真正的开始。”烛火摇曳，映得母子二人身影在墙上交叠、拉长，宛如一对剪不断的影。而此时，华盖殿外，张飙正立于丹陛之下。他一身囚服未换，粗麻布料沾着诏狱的霉味，脚上镣铐犹在，只是锁链已被截短，仅余三寸，随着他呼吸微微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他仰头望着那扇朱红殿门，门楣上“华盖”二字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木色。风过，檐角铜铃轻响。张飙忽然抬起手，用拇指抹去嘴角一道干涸血迹——那是昨夜强闯蒋瓛牢房时，被狱卒铁尺扫中留下的。然后，他笑了。不是疯笑，不是狂笑，是极淡、极冷、极清醒的一笑。像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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