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里的蜂蜜陶罐,弯腰拎起桌脚边装满清水的水罐。
看着这一幕,停在石桌旁的希波吕忒哈哈大笑。
她看清了孩子刚才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这孩子简直太有活力了。」
「也简直。」女王停下笑声,「不合常理。」
她将水罐递到洛克手边,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他明明才这么小。连路都走不稳。」
「看看这肌肉和力量...」
希波吕忒抬起头,看着洛克的侧脸。
「这绝不是一个婴儿该有的反应。他倒像是个天生为了战场而生的战士。」
洛克接过水罐。
他伸手抹去罐口沾染的灰尘,无奈地笑笑。
希波吕忒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白色的长裙在微风中轻晃。她看着满身是泥、依旧在和土地较劲的幼童,眼神里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确信。
「还是那句话。」女人嗓音清亮,带着神谕般的断言,「我相信等这孩子长大了,肯定会是一位名留青史、踏碎无数敌人的大英雄。」
洛克手腕前倾,陶罐倾斜。
清冽的井水倒出些许,他伸出左手,毫不客气地糊上奎托斯沾满黑泥的脸,就着掌心的水泽用力抹了两把。
泥水顺着幼童灰白色的下颌线滴落。
奎托斯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张开嘴试图咬那根在自己鼻梁上乱蹭的拇指,却只咬到了一口带着泥腥味的空气。
「虽然我也指望他能有点出息。」
洛克甩掉手上的泥水,在自己的裤腿上随意蹭了蹭,视线扫过幼童那对还在微微打颤、却紮根在泥地里的双腿。
「但看他这副德行,我决定还是把期待值降到最低。」他语气平铺直叙,透着股为人父的挫败感,「算了吧。」
希波吕忒挑起眉毛。
她白裙曳地,站在两步开外,对农夫的悲观论调极不认同。
「怎麽了?」女王指了指地上的幼兽,「他骨骼强健,肌肉反应远超常理。假以时日,必是将才。你还在挑剔什麽?」
「强壮有什麽用?」
洛克叹了口气,语气里溢出浓浓的无奈。
「靠一身蛮力踩碎几个敌人的脑袋,或是把整片战场拖入血肉泥潭,这就叫大英雄了?希波吕忒,暴力和屠杀从来不是英雄的门槛,那只是怪物的履历。」
希波吕忒的眼神锐利起来。
亚马逊的教条与希腊底色在她血液里流淌,力量与征服本就是英雄的同义词。
「既然你看不上力量。」她上前一步,白裙的裙摆拂过乾枯的野草,「那在你这个农夫的眼里,什麽才是英雄?」
阳光越过橄榄树的枝叶,在洛克的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
男人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穿透了这片原始森林,看向太阳。
恍惚间...
一个在农田中劳作、块头大得像头熊的青年,逐渐与一个披着红披风、穿着蓝战衣的帅气青年在刺入他眼里的光线中缓缓重合。
「什麽是英雄?」
洛克沉吟了片刻,开口,「我想,那该是一个哪怕拥有把我们脚下世界一劈两半的绝对伟力,却也会为了不踩坏一株玉米苗而小心翼翼地收敛脚步的人。」
「他会把力量当成一种必须套上枷锁的责任,而不是肆意妄为的特权。会飞跃大半个世界,只为了去树上把一只吓坏的橘猫抱下来。」
「他拥有足以撕裂这个世界的力量。只需动动小指就能做到。」
「可他不会。」
「哪怕这不是他的世界。我们不是他的族人。他永远是个局外人。」
他顿了顿,深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柔光。
「哪怕永恒的疏离感带来了痛苦。」
「他会将这份痛苦化作希望的象徵。他还会笑,不是那种高高在上、藐视众生的冷笑,也不是胜利者沾满鲜血的狂笑。」洛克嘴角上扬,描绘着眼中出现的笑容,「是很纯粹、很傻气、也很爽朗的笑。只要他笑起来,哪怕世界末日就悬在头顶,你也会觉得,天上的太阳真切地照在了身上。」
」
「」
「你认识这样的英雄?」希波吕忒不敢置信道,「可你却骗我说你是农夫?」
洛克揉了揉太阳穴,倒吸口冷气。
「别误会,我只是随口说说。」
微风拂过院落。
「哪怕这不是他的世界」
直觉告诉希波吕忒,这就是潜藏在男人和奎托斯身上的秘密。
但...
你永远无法逼醒一个装睡的人。
女王沉默了片刻。
她看了看奎托斯,又看了看洛克。
在她的神话体系里,英雄的出现永远伴随着鲜血。